五更霄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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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九最】

"我挥刀为何?"

刀神孤身淌过一片血色,半面卧进红月,白色的衣衫艳过牡丹。眼角挂了泪。腥风疏狂,他收刀入鞘,冷透过一尾瘦脊绣在热的心上,于是也就藏了疑。

"好友,即来勿藏,我这画舫虽小,却也纳得下你我二人。"

九千胜抿下一口温热的雪脯酒,甘甜的味道浸透两人呼气交织的画舫里。两口收敛寒芒的刀搁置案底,明月清照的冷,难以对抗酒意上头的热。仿佛是错刃下蹭出的赤红晕在一个绝世刀神的脸上。在他手侧,有一封摊开的信。

水波荡漾,画舫耐不住突来的踏足,晃悠两下慢慢平静。来者落座,捧茶,熟练至极。九千胜将信推到来人手边。喝着牡丹茶的异世人落目在信上,眼里分明流转了疑惑,却见他扬手将手中诡异弯刀挥成一簇白色绒毛掸在小臂上,开口道,名刀已易主。

嗳,好友,凡事既能讨吉利,何乐而不为呢?九千胜再喝瓷瓶里的酒时业已见底,他也是点到为止的主儿,没有继续,眼睛看出画舫,正是江南所向。他末了直言,最光阴,你可同去?

"正有此意。"

却说江南烟雨缭绕,湿气重,江畔吹入怀一缕新花味儿,泥土青草的苦涩中和了甜味儿,不至于腻。最光阴闻着时间城城主的苦茶长大,不曾闻过这样繁杂清新的味道,一时间深吸了一口气,有淡淡的牡丹味儿。他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缓缓行来的白色身影。

九千胜一笑,撑开纸伞拦住了纷纷落在最光阴肩头的雨,问到,云海之上可有此洞天?

最光阴摇头,实言道,不曾有过,不过常听城主说,人间美景甚多,一言难蔽。

听者又笑,看来你缺一位向导,不知阁下可否愿意让我为你引道?

光者淡淡,不多言语,同他并肩同行。

忽然,一笔重墨泼洒出烫人的利锋,九千胜眼下一沉,转身踏在最光阴身前,腕骨低压将纸伞瞬收,溅出水滴纷扰目光,以伞作刀,伞杆横,挡剑风,伞骨碎,剑风散,刹那间竟是风雨俱静!

惊人一幕却仿佛在九千胜意料之内,他的眼深深看向剑风来处,一片幽密树林,树叶飒飒,毫不在意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最光阴拦住九千胜,好生检查一番才放手,仿佛是掌中玉惹了红尘沙,留下了不敬划痕。最光阴冷声问,来人是谁,你可有数?

九千胜折扇一展,掩去笑容,眼睛同样是寒光凛凛,却温声说,如何,好友为我打抱不平,九千胜心领了,不过是"家事",何必动气?走啦走啦,浑身湿透一点儿都不舒服。


在江南,说刀神说不定会有人不解,但说九千胜,就一定人尽皆知。世间将双刀武学挥洒淋漓的独一人,寒芒见血封喉,凡极必少,如此残忍的场景不常布景于他锋下,而他救济他人的身影最是常见。评断生死从不是他的责任,他只快意江湖,遇灾则援,遇酒则饮。仿佛他的一生,单单快意与酒便能概括。最光阴同他行了山重水复的路,良久才知他的刀是为了天清月明的美景而出鞘。

他想刀,因为他的刀也淌浴着血污,他对最光阴的看法一笑而过也是因此。刀会呜鸣,九千胜梦眠里常闻,他撑着舟行棹,一山一水都拥挤在他眼中,因此模糊了视线,刀也没了光泽。

解刀难,一抬一落,一点一扫,一目一过,铸进刀的是气魄,杀出去的是气概,破的是无路可退,换的是绝处逢生。旁人以刀为刀,九千胜是刀,以身饲刀,所以他懂刀,他的刀没有走势,如何运,都随他。

来追杀他的人是何人,他知晓,无非是为了他刀底人命。所以他拈剑风给他们的相遇作序,在刀会的开端,回敬了两利刀风,风里有情,正是他的一念一想。最光阴也知晓,九千胜并非毫无脾气,他分明读出了刀风中的警告,也看出了九千胜笑容中的无奈。

"我挥刀为何?"

九千胜收刀入鞘,摸了摸跑到他身边的小丫头的头发。这丫头正是他在春桥边从一众土匪手里救回的,他在挥刀时顾及了太多,杀了人。许多人说他无罪,土匪该杀,他是行侠仗义,要写折子传颂的。他却比谁都清醒,杀了人就是杀了人,这种说辞无非是为他的错手开脱。所以每年的清明,他都回去祭拜。

"成全了一家的欢喜,另一方便要受困。救人亦是杀人,或许我应如佛剑那般。"九千胜屈指敲敲刀身,轻笑一声,不再言语。最光阴看着他面上笑容,只觉得他比天下任何一口刀都锋利,却不失美丽,于是一时间脱口而出,"世人偏爱周全,但你不是俗世人,你心底是清晰的。"

闻者怔怔,尔后释然。小丫头作揖告别,临走前给了他一柄折扇。九千胜正觉手掌空空,现下填上这凉玉为炳折扇,顿感舒心。

一轮圆月,避开盛夏的枝叶繁茂,透过云,透过斑驳照下来,却照不清梦中人的前路漫漫,山鬼把他们引上绝路。不善来人,掌剑寒芒,黑又重的身影拓在烛焰明灭里,登时雨后风来,窗纸不敌其势,搁着面撕碎焰芯。又有袅袅幽香严丝合缝了一呼一吸,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无论是好梦或是噩梦,北疆之毒都能摄魂。室内熟睡的两人似乎根本不知这一瞬一刹,足够黄泉一遭。

黑影面有黑布遮掩,背光而立,更是捉摸不透,他怀着莫名心思在一代刀神的身侧伫立良久,倏地眼中斥开戾气,寒光一绽,刀光剑影下聚成荡浩之力。他眼中在刀剑交缠的一刻分明存了惊异,只因为原本该溺在梦乡的二人,同时抽刀来敌!

刀尖造梦,剑脊压过南柯,只见九千胜的眼收敛风月,孤鹤身影凛然倾去,转腕震刀威慑一方山水,步踏银碎开的土地,苍穹为之缄默。黑衣人剑身刺过九千胜面前冷风,腿踢向他的小腿,刀神颇有节奏及时牵制住刀下攻势,只一错位借他之力压住他的小腿,双方一时对视,竭石泣出了泪骤地滴入刀神的胸膛,心声回荡刹那又赴生杀。

最光阴自一开始便退离这场情仇,远远观望,不言不语,脸上无悲无喜。他从九千胜的一举一动读出了刀掺着的情感,亦或是刀里的一情一感都附着在那一具身上。你为何挥刀?最光阴喃喃,眼里有情,收着一人一刀,像是包裹着红枝的春。

敌人抬臂起剑又去,九千胜却是几转刀功,招招不同,以百转之刀去挡一味恨淬的剑。黑衣人自以为抢占上峰,嘴里溢出笑,几近癫狂出招,下盘已紊乱。九千胜微蹙细韧蜒过的眉,叹出始终,一刀脱手甩出破他剑,一刀已然落于他脖颈间,绞过青丝,也缠了恨。面上黑纱迟一步脱落,轻轻盖在刀身上。来人面容也就清楚。

"你的眉宇间有不同于当年的平庸,所以你来找我了。"九千胜依旧以笑了结露水的垂滴,黑衣人怒气未消,心知成败已定,却不甘如此平淡。于是他说,"为何不杀了我?你有的是机会要我的命!"

山梦水梦里有呜咽,因为梦绚绮往事,月隐着融融夜色,百无禁忌,那时善恶他无需多论。刀者腕中渗着慈悲,天命收疆才拧得足够紧,绷成七弦琴,轻抚有泠音悠悠,水底藏着的答浮上刀尖。

"我为何要杀你?你已经死在他们的传言里了。"九千胜平腔有温,诱着他及时敛足回头。"你的剑法师承峨眉,已然脱胎换骨,何必与你当年土匪过意不去?"

"当年我‘死’于你刀下,醒来时就在峨眉,几十年被关在深山里,不死不活!学了这剑是为了今日出师,夺你性命,陪我泉下一家的葬!...若非你,他们不至于饿死!不至于的..."

九千胜眸下淡然,他知道的,当年误杀这土匪后,觉他一息尚存,便请峨眉山下一户人家留他。随后询了他家所在,后来从他妻子口中得知他也是迫不得已去贩卖儿童,赚些钱养家糊口。他便从此照看他的一家老小和一众兄弟,帮他们寻了差事,不必以土匪之名谋生。但不久潮来,那一家便搬离了江南,去了北方。想必他出山便去找老母妻儿,寻不见,以为遭遇不测,恨又加深,才有了今夜之战。

"他们没死,现下应在北方,我给你指一路,你且去找吧。"他合刀鞘,最光阴一声不吭回房找了纸笔,以文配图,应该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张地图。九千胜给这人讲了始终,他接过地图又给了人一些盘缠。"往后找个差事,给家人一个安慰日子。"

"其实你挥刀为何,心里早有数了。"最光阴望着晨曦的薄雾,若有所指道。九千胜不知从哪儿又找来酒喝,两人坐在尚凉的房瓦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持刀就有生死,所以当刀者捧起刀得同时,也应承受生死的重。他抱刀观月多时,才能幡悟?就如同他的刀里歪歪斜斜有着一个他的垂老,但他不老,因为他的魂魄寄在刀里,刀不旧,他就不老。所以刀是他。"刀下有草木枯荣,这就是我挥刀的原因。"

他不是决定生死的人,他没有必要耽于生死爱恨,因此他凭一心去掌刀,刀下有他自己的判断。枯荣轮回,他都是过客。良辰美景须舞刀,匡扶正义要斩刀,与友酣醉仍比刀。

"刀者,行刀论正邪。"

最光阴喝了点酒,不出意料又醉得透彻。九千胜爽朗一笑,把他拍下地,自己跟着跳下去,抽刀又战。

《岁月无恙》

"声音不止于超声波,次声波。嘘——你听,山风来了。"

赵云澜一拍桌子,宣布下班。众人略有诧异地看着他。这些日子来,能挪走赵云澜这尊大佛的只有沈巍,现下他提前下班,要么是去突击沈巍,要么是腰肌劳损。祝红长叹一声,一边骂了一句封建君主爱情,一边拎起包就跑。

赵云澜不置可否,没有出言回击,若有所思地披上衣服叼着烟溜达出去。大庆本来是要跟去,被赵云澜一句"你跟去发光吗"打发回家。

沈巍刚下课,手边的书被碰掉,他正准备蹲下去捡,一双手先他一步将书捡了起来,还很贴心的拍干净递给他。沈巍抬眼去看,目光猝不及防落在赵云澜眼中,他连谢谢都没说出口,干巴巴张嘴,啊也不是,呃也不是,总之所有拟声词在他嘴边都打了个转也没说出一个来。赵云澜轻笑一声,慢悠悠说,大人,我已经好看到让你一眼失魂了吗?

他一句胡闹还未递出,赵云澜又说,走,带你去骑大二八。

骆闻舟前一阵儿去市局开会,遇上了特调代表赵云澜,两人心照不宣一拍掌,你出书我出剧,发家致富不是梦。正当两人放眼未来幸福生活的时候,赵云澜看到路口一对儿年轻情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过红绿灯,女生坐在后座上抱住蹬小车儿的男生的腰,好像在说什么,一时间两人都傻气地笑了。赵云澜戳点如何与众不同,骆闻舟可算领会到了,除了长发情怀,还有自行车装帅情怀。
"哥们儿,听说你家有一辆老革命大二八,不知能不能借我用用?"赵问。
"成。明儿市局,我给你扛过来。"骆答。

赵云澜神采奕奕向沈巍展示了人类的智慧结晶——大二八。后者是活了几千年的美人儿了,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更何况作为历史的见证者,沈巍不仅骑过,还亲手为前几世穷的叮当响的挂牌镇魂令主造过一辆。

沈巍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带你。"
赵云澜大手一挥,努努嘴:"去,后边儿坐着去,不露一手,我还有没有面子了?"沈巍依言,规规矩矩坐在后座上,赵云澜雄赳赳一蹬车蹬子,随后脸色发青暗骂了一句,操,动不了。他一扭头,沈巍依旧乖巧地睁着眼睛看他,清明的眼睛里居然还流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又心道,成,搞得像我在兴师问罪一样。沈巍适时地说:"还是我来吧,你工作一天了,骑自行车也累。"

有台阶不下迟早要被磕死在水泥地上,赵云澜深知这点,顺着台阶就滑到后座上,理所当然勾住沈巍的腰,半催促半挑逗地捏捏他的腰肉。沈巍一个激灵从腰打到天灵盖,晃晃悠悠驼上道儿了。

夏天总归是有好处的,浩浩的晚风永远是轻柔解暑的,从遥远的地方缓缓吹到脸上,抚平了躁动不安的心,夏季的絮语比任何一个季节都多,也是最轻快不失舒适的了,小街里有不少散步的人,对面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味儿,滋滋的声音揉着推杯换盏的叮当。风的声音很大,呼呼吹来,赵云澜一时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路边有人在说话,风在唼喋。

"沈巍。"

赵云澜有些局促地开口。他的脸贴在沈巍的背上,能感受到骨头硌脸,有一阵沉闷的震动,他知道沈巍在回应。

"你该补补身体,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都捏不出肉。"

沈巍又短促地应了一声"好"。

时光能平淡一切不谙世事的热血,昆仑山上的青衫少年抛洒了满腔悲愤,投入一个轮回的故事里,他作故事中人,又执笔去修缮结局。时光也从未辜负他,给了他与天斗命的年少轻狂,也给了他夙愿终成后的岁月无恙。时光的裙摆舞过千山万水,山不改水长绿,树青白,魂归故里,年华更替,街角跑过去一只黑猫,身后跟着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这时会有人叫赵云澜,男人会转过身,毫不吝啬抛出笑容,落进沈巍眼中。

因为一切时光都在这辆单车的车轮下消磨,延伸出一段静谧,漾开一片蜜。

"人生啊,就像骑车。人呢,累死累活骑上他个半生,累了不懂得休息,非要去抓远在天边的遥不可及。其实累了就应该刹车,下车,推着走走,停停。路边的也许没有天边美丽,但看了绝不会亏。"赵云澜突然说,声音闷闷的透过沈巍的骨头传到他的耳朵里。

"假如天际一无所有,路边的就是最好的。因为总有人骑到终点会掩面大哭,然后爬回起点想重来。人生就那么点儿时间,错过就没了。"

沈巍想说话,却不知如何接。好久才想到一句适当的话回复他:"他可以回头去看,总还是不晚的。"

一时间两人间没了声音,沈巍突然感到身后的体温渐凉,车子也轻了不少。他下意识喊,云澜?随即刹车,转过把看向身后。赵云澜不知何时已经跳下车,蹲在不远处一个花店前,风铃被风吹的悠扬,木牌上用金边勾勒过的字晃过来一缕斜阳,沈巍略略眯眼,再一睁眼,赵云澜已经打包一束花结账了。

赵云澜注意到沈巍的视线,怔后笑笑,高举手上的花,喊道,送给大美人儿的,好不好看?

"他可以回头去看,总还是不晚的。有的人会停在路边一辈子,只要你回头,他就在那里,无论岁月如何不饶人,他还能给你半生无恙。"

沈巍说:"好看。"
我好像听到山的声音,古钟震裂了冰泉,山脚下的雪要化了。

二零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程》

沈赵,时间轴于大封消失后沈赵二人重回昆仑山考察当地是否符合农家乐要求。

与上次还债似的上山不同,这次赵云澜摒了不成规矩的冲锋衣,取而代之的青衫长衣松垮地搭在身上。墨发不修边幅垂在脑后,隆冬寒冷的山风洗尘般温柔抚过他的面颊,半分刮脸的冻痛都没有,连细雪也柔情,终年冰封的昆仑温顺得一塌糊涂,承天接地的肃穆作辅,生灵跃动去争朝夕。沈巍隐隐察觉到山脉刹那震动,那些晦气死气,当年昆仑君离去遗留下来的乌烟瘴气,洗心革面般一股脑化作冷冽的清风。

赵云澜深吸一口乡气,不着边际想着——这是到家了。

大荒之初的记忆尽数还给前任山大王,山大王感叹一声沧海桑田就迷失在自己家后花园里,上次来的像赶鸭子,没记住路。负手而立假正经的同时悄悄摸摸掏出来不合装束的手机,刚要导航,沈巍开口:"这边,来。从这边爬过去就能到...家了。"他斟酌着用词,余光扫过赵云澜,试图分析他脸上每一个毛孔细微的变化。可山大王似乎并无不妥,兴致高高,撒丫子跑来缀在他身侧,一步深一步浅走了一小段路,果不其然看到了记忆中古朴的大神木——和不远处的小屋子。沈巍登上山巅,将赵云澜拉上来这才长久注视那一树一房。他想,缃帙里的昆仑山锋芒过盛,殊不知昆仑山与那一脉相承的昆仑君,都是天地掌中的白玉——温润却比刃锋。

他借山川行槎,玉萧吹梦,木簪勾影,泣血铢衣也被他视作难眠时的些许慰藉。昆仑徘徊不去的幽冥死灵,伊始之初便占据他胸口处的一团炽热,动情都压抑。他想,活着太累,不如同善恶自刎,可他偏偏无魂无魄,生死没有界限,像天地未开。所以他对生,亦或是死都没有正确观念,浑浑噩噩,只有当双目落在赵云澜一人身上时,才像有了灵气般,固执地追逐。

赵云澜推开木门,就着若有若无的灰尘咳嗽两声,迈过门槛便环顾四周——以地为席,木床木窗,再无其他。他透过偏洒进来的熹光将千年前的奶猫、少年鬼王和昆仑君纳入眼底。大神木、功德古木和沈巍记忆里都没有的场景,一一还原在重叠的身影中。小鬼王追着奶猫跑,昆仑君躲在旁边乐呵,亦或是两个不省心上蹿下跳,昆仑君则像奶爸挨个收拾。天地之初仅存的热闹都凝聚在小小的屋子里,赵云澜勾了勾唇,一眨眼,那些欢闹就无影无踪了。他觉得没什么搜刮的,走出去俯视蜿蜒的昆仑。

他从未如此平静的凝视过昆仑。
幼时他只觉得大,长大了也只是觉得雄伟。他看着川水流过群山,看着人类诞生、妖巫分立,看着爱恨情仇,看着生死屠杀,看着朝生夕死的生命盘踞成幽冥。他也只是去负隅顽抗,千山万水的重他一人去扛,枉顾世论的罪他一人去承,他这口气还在,就要顽抗到底。太无趣了,世人都汲汲权贵,碌碌庸生,炎黄蚩尤都相争,他却想逆天而行,孑然棱砺。他恨得牙根儿痒痒,觉得天老爷和地祖宗跟盘古拆家的仇过不去,报应在他身上——欠了神农一个人情,又欠了一个沈巍。

沈巍看他出来才慢慢走近,昆仑山到底是终年冰封,再温柔也要冷,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的赵云澜早就架不住凌迟的酷刑,沈巍自然瞧出来了,给他披了一件厚度足够的长袍。赵云澜借机牵过他的手攥来手里呼哧呼哧搓着,呵气扑在两人交合的指缝里,沈巍由着他去,不去追究他在木屋里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就不问,沈巍向来如此,生怕惹了赵云澜的不快。

"不行,宝贝儿,这地方苦哈哈的,不适合搞农家乐。"赵云澜说。

沈巍不置可否,眼睛在他身上流转,赵云澜奇怪地自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身上没长花。

"宝贝儿,我这么好看?在床上没看够?"
沈巍祭奠心中一闪而过的旖旎。

赵云澜猴儿抓一遍全身,掏出来个小盒子。沈巍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没说出来。他打开盒子,红丝绒裹着两枚银色的戒指。

"没人每天带着房本出门儿,这不,换一个好看点儿的。我可告诉你,不能不戴啊,年三十的时候戴着去见我爸妈。"赵云澜说完执起心上人的手,熟稔地戴上,心满意足左右看过后轻拍一下,"正好儿。"
"你怎么知道...尺寸?我不记得告诉过你。" "嗨,咱第一次亲热的时候,你不是...对吧?我就记住了。"
"...光天化日的,你这人!"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饶命!"两个人打打闹闹被长衣带倒,沈巍怕他受伤用手垫住后脑,不像话地一转三滚在地上留下一串雪印子。沈巍伏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挽起他婉嫕的发丝送至嘴角处亲吻,虔诚得近乎痴迷,但胸口处痉挛起来。眼前人同青色的画缯里的山河丹青交融,星子一点的身影在山巅上对女娲的夸下海口,义无反顾的笑容残忍地刻画在清秀的面庞上,世人道他决绝,高高在上的神明心无牵挂。沈巍却看到他的无奈和悲楚,只顾着心疼。

赵云澜回过神,启唇要说些什么,皓齿磕碰一下,牙疼似的拧眉,只说道:"你知道我这儿不时兴一命换一命,如今山水归天地,而我归你,你看,欠下的情债能不能分期付款?"
沈巍没回答,埋首在他胸前。山间都是家乡的气息,他只想,这个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他就会拼命追赶。蒲公英会落土生根,而他沈巍,注定要在赵云澜血肉中刻骨铭心。

"你放的是高利贷,算算几千年了,你还不清的。"

南极在无人问津的风里独行

  我在冰合镶接清脆的声音中醒来,兀自凝固了人形牵引我走到老师身边。扑进他几近春天的怀抱,从他的掌心中偷来一丝初春的暖风感受,可我不是动物,所谓感受如同奢侈的享受。阴霾裂开后我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孔,法斯开口说话我才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冬天太寂静,流冰碰撞裂开的呻吟与寒风压过树枝的呢喃是再多听不过的,从来没有他喋喋不休的热闹。未过半冬的时间,我就对他无厘头的话语习以为常,冬季原本独踽的我也有了同足的人。老师才笑,南极的孩子有了伴。

  法斯是春天的精灵,过去的百年我从未了解过他。他在过去的百年无所事事,我以为他惯会享受,却也得知了不情不愿。他充斥掌心的勇气,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都成为了组成"他"的必要元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擅长主动,他却占据主动权,促使我足踏冰川,刃裂流凌,做他的私人导师,又一步一步诱导着我画地为牢。他是冬季的翠绿,为这雪白到残忍的一切点缀,吻在我凝固的胸腔内的一部分,也刻入月人贪婪的目里。

  我说,法斯,你还真是谁都喜欢。老师可以喜欢,二十八人可以喜欢,唯独月人的喜爱不可以长留。

  我踏出的每一步都不是他期望的舞步。他曾在筋疲力尽时坐在浮冰上,却极富活力地冲我喊,安特库,你知道跳舞吗?你会跳舞吗?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我哑然失笑,不知如何回答,想着将来会有许多个冬日可以思索这个问题便搁置脑海深处,夜间小憩之时再搜刮出来倾在唇瓣间轻读,才歇去。

  我挥去的每一刃都不是他期待的夏花。那是我长眠之时生着的生物,我从未见过。他说,西之高原上有一片花海,每年夏季都会盛开,那好看极了,你真应该见见。我也该告诉他,我从他的双瞳中早已清晰看到那一片他口中所述美丽至极的花海,到嘴边的话又化为一声轻叹,他以为我不耐烦,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夸奖花的话。真不愧是他,可以那么吵闹。

  我每失去的一部分都不是有关于他的记忆。

  我拼了命去保护每一部分,害怕那是关于老师的记忆被月人夺取补天,不可以,就如同法斯没有被选去衔接天轨,我不可以失去任何一部分。

  可为什么,在我看来近在咫尺的他又那么遥不可及。我从不是孤掌难鸣的特立独行,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保护他,老师也为此自豪。但……老师,原谅我吧,今后的冬日我无法向您讨要一个拥抱,无法再将春日捧在掌心。那个问题我曾对您说过,舞伴的话我果然不太适合。您答应过我,以后的冬日巡逻可以交由我们两人负责,那也一定要答应在没有我的冬日、让那家伙、别被抓走了。

  我又庆幸月人的残忍,击碎了我的胸腔。那一刻我才知晓,关于法斯法菲莱特的全部记忆,都封存在那里。


一场梦

  这梦够冗长,从一片漆黑中捞出来,还滴着一粒一粒的魇,被猫头鹰衔在嘴里,甩在水泥地上批斗。中原中也于是睁开被污浊了的眼,他一如既往的碧蓝的眼珠覆上阴翳,从深处取出半节荆棘。
  梦到什么了?

  怎么会告诉你。

  那说是一场梦,实际上就算割裂指掌都无法醒来。梦开始在黑手党这个名字里,还有那个人的记忆中。
  红叶记不太清中原中也小时候的样子,但与森鸥外一样,他们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一双看起来并不是杀手应该有的碧蓝眼睛。仅存不多的几张边角泛黄照片被中原中也烧了,冠以这些东西不应该被留下的名义被烧掉了,说到这里,红叶叹了口气,颇为可惜。森鸥外说,那是因为太宰治。
  是的,每一张照片上都会有太宰治或者是他肢体的一部分,甚至于半抹灰色的影子。中原中也厌烦死了他的嘴脸,就像厌烦发霉了的纳豆——他本身也不爱吃那东西。
  要论到底为什么讨厌,中原中也自己也说不清楚,含糊其辞将帽檐向下拉了拉,在红叶面前一切伪装都太幼稚,再怎么说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称为半个妈也不足为过。到底是捱不过红叶刀锋似的目光,他说:"讨厌他没有理由吧,你们不也很讨厌他吗?"

  "没有哦,中也君。"
  "没有。"
  "也许有一点?"

  几句话呛得中原中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或许太宰治该感到开心,这些被他折磨的人还这么善良替他辩解两句。他蹭蹭鼻尖,有些狼狈的出门了,寻觅猎物,填饱肚子。
  当然了,他不是视杀戮为果腹之物的人,他出去买真正可以成为食物的东西。
  黑手党是名副其实的杀人狂制造厂,也是怪咖生产车间,有的人很温柔——多年前去世的那个人,有的人很随意——出去就没再回来过的那个人,有的人很执着——为了一个人的认可的那个人。
  黑手党没有什么专门为他们封功叙劳的册子,只有早已风干枯化的血迹昭示着这里的曾经。中原中也在超市冷藏柜前愣神,广播里播放着女店员的官方腔调的"欢迎顾客光临"的话语打碎了他心中的沉寂。他于是仓促地挑了两袋平时爱吃的速冻,不小心撞到一位男性。他说,抱歉。男人宽慰一笑走开了,笑容有些熟悉——是那个人嘲笑自己时候的笑。所有他人的笑脸都叠加在太宰治一个人脸上,丝毫没有区别,太宰治的笑似乎只有一种,但每个眼神他都熟悉,不一样,万人非他——只有他才那么可恨。
  他走到柜台,结账走人。他意在迅速,似乎在逃离什么,先前的愣神也被他论为适当休息,抛之脑后。

  他想,也许是红叶的话驱使着他,让他在着急回家的路上腾出两分钟时间,驻足在一家商店门前,盯着厚玻璃倒影出的自己的面容,仔细打量了那双眼睛。——不适合做坏人吗?我觉得太适合了。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不起眼的男人曾经凭借自己的异能造就了一个黑夜,当然,也有那个人的功劳,否则他不会站在这里。中原中也不愿将这半个功劳归功于他,但不得不承认,没有他的异能,他不能活着。劣势中无需过多言语的同伴,非他莫属,可这尴尬的关系成为了拦路虎——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再残忍不过的桎梏。

  当他瞩目在玻璃后才发现这是一家珠宝店,摆在显眼位置的是戒指,一款新出的十分好看的男士戒指。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也有人对自己说,他将会带上戒指,同一堆属性不一的女人。
  "一群女人分一个戒指,你是在自杀吧,蠢货。"中原中也撇着嘴。他想起来眼前这个绷带附属品本来就想死,这样自杀的方法确实是他的标配。他缄默,没再说一句话。而那个记忆里的人说:"是啊,最美好的自杀,总比死在一头失去自制力的矮子怪物手底下好千百倍,你也别想啦,可爱美丽的女人们是不会看上又矮脾气又丑的男人啦!"
  所以中原中也到现在还是单身。倒不是他有多么糟糕,他自己就懒得谈恋爱,美名其曰——为工作效命。红叶不然,森鸥外耸耸肩允许他自由发挥,至少在感情方面。他神使鬼差地推开了珠宝店的门,导购员迎上来,露出看似自然而实际做作的笑容。中原中也没说话,直接问了那枚戒指的价格。很贵,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但对于中原中也而言,那是个不错的价格,他承受得起。
  "您...买一枚?"导购员有些疑惑。
  "这个款式的,两枚。"
  他浑浑噩噩,以至于当意识到"钱"这块肉从自己的钱包里割出去才幡悟,他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生米煮成熟饭,这个坏脑筋的人没有加红豆,退不了——不能因为掉价的帽子让自己的人品也掉价、话说,这帽子真的很土吗?
  他走出门,拿着两枚戒指。要不、送给首领?不...他会得寸进尺再向下属讨要一枚属于爱丽丝的女性戒指,他的钱不太允许他再干一件蠢事。送给红叶...这是男人戴的,她大概会生气。送给那几个不怎么靠谱的下属又太僵硬。最后以他无奈的叹气作为全文收束,他认命地收起戒指,回家。

  郊区的房子不多,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冷风哆嗦着从七叶树间穿过的声音,没人在树林间告白,更没有爱德华的试探。也可以听见夜莺不知疲倦的歌声——那是一种享受,尤其配着红酒,再好不过。他一杯一杯喝着红酒,细细品味,不一会儿就面颊泛红,那是他喝醉的证据。他掏出两枚戒指,一枚戴在手上,一枚放在精致的盒子里,安详躺着。尺寸大了——拿错了。他放回去,又换另一个戴——怎么还大?!
  他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索性拽了个爽瘫倒在沙发里。伸出手,在昏黄的灯下无聊地看着那枚被映衬的温暖的戒指。——果然说错了吧,全说错了,都是那个人的尺寸。
  他将无名指的指尖含在嘴里,吮吸着苦涩,未愈的伤口上脆弱的新肉被他咬下又吐出来,而那倒刺似乎有着生命,居然长出来,他又咬,直到一圈一圈咬下皮肉,露出白色的指骨,他一咬牙,将骨头混杂着的血肉一并咽进肚子里,搅得喉咙一阵恶心,肠子翻滚,嘴里开出白色的玫瑰,嘴唇被锋利的刺扎得支离破碎,血顺着脖颈流下,白色的衬衫上绽开老土的大红花,有一把枪举在他的头顶,上膛开枪。

  梦醒了。

  闹钟发出机械的声音,震动着从茶几上滚在地上,中原中也一翻身,和手机一样跌在茶几与沙发间的夹缝中。
  有人打电话。他伸手划开锁屏。
  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
  "说。"
  "太宰治死了。"
 

  忙音被接二连三的铃声扰乱,中原中也脑中一片空白。枝头飞去一只麻雀,被孩子们用石子打下来,折断了翅膀扑腾着。摇摇欲坠、干枯的树枝系着一条沾满泥水的绷带,水潭里盛着绷带的主人的脸。中原中也去看,看他的笑容。坠下来的落叶模糊了他的面庞,中原中也下意识伸手,从掌心脉络中看到两个人不情愿的背对背。

  "太宰治啊。"

  天还未澄亮,仍有一缕暧昧的雾和天际缱绻,最终撕裂在破晓,割断了脐带的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身上,中原中也才发现——到冬天了啊。

  他走在大街上忽然笑了,看着涌过红绿灯的别人们,把手里攥着的一枚戒指扔进下水道。我不是上司几太,自然也没有拉你上来的祝子。

无论如何、清晨终会到来。

*轰出
*ooc

  距离毕业季不到半月,曾经的1-A班也是如今的3-A班迎来了这场属于他们的庆典。俗话说同学聚会能拆一对是一对,班里小部分人已经等不及毕业后拆,私下瞒着老师先办了一个小型聚会——即便他们知道瞒不住任课老师。除了几位在外参加社会任务还未归校的同学,大部分人都收到了邀请并参加了聚会。

  绿谷出久被迫编入主策划阵营,后来轰焦冻接受了邀请。
  轰焦冻各方面都很优秀,酒量很好酒品也不错。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目不斜视盯着被一群同学轮流灌酒而显出些许醉意的绿谷。绿谷长得不算出众,一头柔顺的头发,脸上有点雀斑,胖瘦正好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如今喝了酒脸上泛起了红晕,更是可爱。他移不开眼。

  轰焦冻过于安静以至于正在兴头上的同学没注意到他,他便一杯一杯灌酒,直到感觉有些眩晕才停下动作。

  依旧看着他。
  绿谷出久。

  少年的优点很多。他有一个好脑子,有一颗善心,有一身正气,有一张可爱的脸。正所谓人无完人,就是这样一个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幸福快乐的人却在感情方面意外的不开窍。
  这方面,轰焦冻已经领略过了。不过这在他意料之内。绿谷的理解能力很好,这一点是一些职业英雄所不具备,恰巧弥补了他生来「无个性」的缺陷,加之他自小便对英雄能力做了逐一分析,使之在学习和战斗上轻松不少。唯一的缺陷就是对情感过于迟钝。轰焦冻觉得一半也是他无法开口直言的责任。

  轰焦冻别无他法。他试着一点一点去接近这个孩子。

  不经意的触碰,偶尔的谈话,清晨傍晚的问安。仅仅如此,如何谈满足,哪里有满足可言。
  "不要认输啊,轰君!"
  运动会上少年这样喊着,轰焦冻心结未解心如乱麻,无法集中精神,第一次使用个性走神。可唯有这句话撞进耳内横冲直撞入了心。用尽全力了吗?没有。是二分之一。
  得益于绿谷出久的话,轰焦冻有了主动解开心结的想法,并付诸行动。显然,他做到了。无意之间那份与绿谷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向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
  「绿谷出久」这个名字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逐渐演变为无时无刻不存在他的脑海里。
 
  慢性毒药。

  不足为过,这样的形容。
  从大脑到心脏和最后的四肢百骸,无一例外,无药可解。可若是名为「绿谷出久」的毒药,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一口服下,从不迟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少年,又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关注少年。每日与他相见,瞧见他的笑容,就好似儿时的糖果化在嘴里般——甜甜的。没人告诉他,这种感情该归在哪一类。
  " 好きです。"

  每一次小别后的相遇,这个少年都会给他带来惊喜。英雄杀手事件、营救爆豪等,少年一次次刷新自己对他的认知。这份感情终于像发了酵的面团,从小小的一个白色团子变得巨大无比。
 
  归为友情似乎不妥,归于爱情略有不及。
  "那就是友人之上,爱人之下喽。"网评的话浮现在他脑海扰乱心神。

  不够。完全不够。如何不够?

  微醺的轰焦冻起身去了卫生间洗脸以稍作清醒,待双手抚摸上脸时他才发觉那异于平日的温度,烫得灼手。他这才想起昨日夜晚准备回宿舍时雨势正大且手前并无雨具可用,他索性一口气冲回去简单洗了个澡就睡了,没想到现在才发病,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水珠顺着前额发丝滴落,眼睛没有焦距,颇为狼狈。
  又偏偏是这个时候,绿谷出久也来了,不偏不倚将他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轰君,你还好吗?"
  不好,很差劲。轰焦冻看了看他,想这样说,话头到了唇边旋即变了样儿。
  "没事,酒喝得多了,有些晕而已。"
  轰焦冻说完便对上了少年的双眼——森林。是清晨尚有雾气的森林,富有朦胧美感,只这一眼就如受了树木洗礼不由轻松许多。

  绿谷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轰焦冻遇事多半会私底下自己解决,别人不问他就不说,即便说了也是敷衍了事。少年时刻铭记一句话:爱多管闲事,也是英雄的本质之一!
  于是他先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这么做有些失礼...还望原谅!"少年说完凑近了他,一手覆上轰焦冻的额头感知体温。或许是因为生病缘故导致反应变慢,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少年所以不介意这种行为,轰焦冻没有使用个性让他退离,他觉得这些原因都无所谓。轰焦冻站在原地任少年抚弄。

  越来越热。

  轰焦冻蹙眉,他为这没来由的燥热感到烦躁。绿谷出久察觉到了便立刻放手后退两步,略有尴尬地揉揉头发,随后说道:"你昨天晚上回来淋雨了吧?你发烧了,要赶紧去医院,这种地方可没有药品。你烧得不轻,要早点去医院,我送你!"少年当机立断,转身准备出去收拾东西带他去医院,却被轰焦冻拦了下来。

  酒壮人胆更是借着病糊涂了的机会,轰焦冻将少年揽入怀里。他双臂禁锢住绿谷,埋首于后颈处有些急促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酒味很重但是盖不住掺杂在内的糖果味。他想咬下去,但他知道不能,只好愈加用力地抱着他,生怕他下一秒会跑掉,他根本不管少年会不会反抗,会不会厌恶,眼下他只想借着酒劲做一些出格的事。
  "轰、轰君?你还好吗?"
  都说了,不好。
  "轰君,你今天有点奇怪...不不不!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说感觉你和平常不太一样,是发烧的缘故吗?但是必须要去医院,怕打针也不行,必须要去!"
  轰焦冻还是没回话,攥住绿谷的衣服死死不放,指节发白有些颤抖。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轰焦冻近乎自言自语小声说着,末了臼齿相扣向牙床施压使自己冷静。
  "咦?"绿谷出久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联系了一下自己最后一句话是「怕打针」顿时理解大半,哈哈笑了两声。
  "原来轰君怕打针,不用害怕啦,不疼,一下子就过去了。"借说话之机他伸手轻轻掰开几乎要嵌入自己臂膀的轰焦冻的指掌。轰焦冻自然没让他得逞,绿谷出久一时傻眼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轰焦冻也不愿留给他思考时间,由于脑子一片混沌,他生硬地扳过绿谷的肩膀与他对视,唇瓣开合,舌尖硬生生将字眼自齿缝推出。
  "喜欢。"
  轰焦冻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诶",绿谷出久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愣在原地。
 

  果然是这样吗,还是不能接受吗,无论如何明显地示好,都无法理解吗?或者是太过贪婪了吗?
  就像黑暗中的人在渴求一缕阳光可以照射进来一样。于是神将一缕阳光赐给他,可是他越来越不知足,希望更多的阳光可以温暖他。最后神抛弃了他。他不值得施舍。
  儿时母亲还在轰焦冻身边时总会给他糖以做嘉奖。比如努力的同父亲训练,家务活完成的很好,诸如此类的事。轰焦冻有一次吃完了糖询问母亲,可以再给他一颗吗?
  "不可以哦。不可以这样哦,否则的话,以后都不许吃了。"
  轰焦冻意识到了不该如此贪婪,于是打消了这些念头。

  「不可以哦,不可以。再这样发展下去,他也许会讨厌你。」
  这样的感情,无法抹消。他做不到。

  "绿谷出久,我喜欢你。"

  轰焦冻再一次说道,这次他没有犹豫。

冲田组

加州清光解开头绳,揉了揉太阳穴,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大和守安定身边躺下。
  卸了一身装束真轻松啊。加州清光想。
  吹灭了灯火,房间一片幽暗,庭院外还亮着的灯笼的烛光透进屋子几缕暖黄。冬天的夜晚难免会冷,即便有审神者的结界也难以将所有的寒风抵挡在外。
  大和守安定仰面躺着,把脚下的被子掖起来。
  加州清光知道他还没睡,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清光。大和守安定说。二楼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还想着早上的事情啊…。加州清光猜到他还没有睡着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却没有直接回答,偏头看着大和守安定说。
  这种事多少都会在意吧?大和守安定也偏过头看加州清光,即便两人谁也看不清谁。
  他只看到大和守安定的轮廓,双手相扣放在嘴边哈气。
  别想那么多了,迟早都是要上去的,只是现在对我们而言有点难罢了。
  话虽如此,大和守安定依然无法释怀。左思右想,脑袋里依旧摆脱不了「改变」二字。思至此,加州清光又说了,我们不能改变历史。
  仿佛无形之中将大和守安定束缚起来,这想法的萌芽被他扼杀在梦乡中。
  我,我很清楚,你不用一再强调!大和守安定提高了音量,攥紧身上的被子。
  周围安静了许久,空荡荡的屋子把大和守安定说的话又弹了回来。
  我说的话你一向不怎么爱听,可是有些话不说你又不放在心上。清光等安静下来又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清光的日记里写过一段话。
 
  可能我比较不幸吧,离开总司比安定早。来到本丸的一段时间内我竟然感到幸运,幸亏我离开的早,不然就要面对他垂死前令人心碎的模样。
  可我又觉得自己很自私。
  留下安定一个人承受所有,而自己就像一个计谋得逞的坏角色。
  他经历的比我多的多,眼睁睁看着他去世不能挽留。
  他就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他一定暗自哭了很多回,但是他就是要强,比谁都倔。
  或许可怜的他连幻想都无法幻想。




  话题要怎么继续下去?清光想着。手神使鬼差摸上了大和守安定柔软的头发。
  清光?大和守安定道。
  嗯…!啊,我刚刚胡思乱想,没注意。加州清光闻言马上松手,胡乱搪塞了几句话,转过身背对着他。
  睡觉吧,明天还要收拾马棚呢。清光边打哈欠边说。
  清光…。
  睡觉吧。
 

  大和守安定向他一点一点靠近,伸手从他身后环住他。
  加州清光刚刚眯上的眼睛因为他的动作而睁开,甚至是惊讶。
  清光,你身上好暖和。大和守安定的脸贴着清光的背上,隔着一层单衣慢慢蹭了两下。
  清光被他蹭的心痒,身体挪来挪去,最后还是被他抱在怀里,像只猫一样。
  睡觉吧,晚安。大和守安定说。
  嗯…好。晚安。加州清光应了声。

  他还没有满足。
  于是转过身子,拍上大和守安定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

从新来过

   大和守安定…?

  加州清光睁开久日未见光的眼睛,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他想用手挡一下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周围有些骚动,他半眯眼睛看了一圈才发现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长曾弥虎彻都在他身边看着他。嘴角都因为他的苏醒不再僵硬。
  清光!你还好吗?堀川国广走过去扶加州清光坐起来。
  疼…。他似有似无地呻吟着,借助堀川国广的手活动了一下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舌头变得灵活。大和守安定,在哪儿?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禁言令,原本因为他终于醒了而高兴的几个人一下子都禁了声,加州清光暗地里只觉得糟糕。
  他在哪儿?他几乎吼了出来,沙哑的声音衬着他伤痕累累的脸更加可怕。想起在战场上大和守安定一把将他推出包围圈决定独自一人断后时的笑脸和他身上挂着与自己同样多的彩,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加州清光你能不能小声点?和泉守兼定抱着双臂佯装和从前一样的不待见别人,嘴角扯了扯,却不知道加州清光早就看出来他的伪装。
  让开!加州清光忍着手臂上的阵阵刺痛掀开被子,急着起身。
  长曾弥虎彻拦住他不让他起来,堀川国广被推开,站在长曾弥虎彻身后。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长曾弥虎彻抓住他的肩膀,手上用力固定住他,让他看着自己。大和守安定确实是折断了,但是审神过去的时候他还尚存一口气,现在审神在修复,你不要激动。
  加州清光听着长曾弥虎彻解释了一通,只知道大和守安定还在,双手不协调地推开长曾弥虎彻执意要去看大和守安定,长曾弥虎彻没办法只好放开他,堀川国广想要上去扶住他,和泉守兼定先拦住了堀川。皱紧眉头却还温声对堀川国广说,让他一个人去吧。

  加州清光从手入室走出来一路上都是刀想要帮他一把,都被他拒回去了,一个人踉踉跄跄倒在审神者休息室门前,恰好审神领着大和守安定出来。
  清光!?审神看见他倒在地上松开领着大和守安定的手要去搀他。加州清光两只手只是撑着身下的泥土,怔怔打量他眼前的大和守安定——小小的,和今剑一边高,两只小手抱着缩短了好几倍的本体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眼里还有一丝好奇和害怕。
  加州清光任由审神者搀扶着他,呆滞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嘴张开又闭上,手指颤抖着抓住审神者的衣袖。
  安定他…。加州清光低下头看了一眼审神者,又去看大和守安定,紧紧抓住审神者。
  你别着急,我赶过去的时候安定确实损坏的很严重,但是他仍有一丝生气,我带他回来重新锻造,但是…抱歉…我实在是能力有限,重新锻造只能将他变为短刀,恢复打刀无能为力。我…很抱歉,清光…。审神者的头很低,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低到加州清光不认真听都听不见的程度。
  加州清光回神,知道审神者已经尽力了,何况这次的事故,事出由他,怪不得任何人,只好放开审神者,晃悠悠地走向站在门口的大和守安定。
  大和守安定确实是连他也不记得了,还没等加州清光走过去,他就先躲开加州清光,跑到他身后的审神者身边,攥紧她的裙角一副畏惧的样子。
  加州清光转身看到他眼底的恐惧只觉得心脏如同被火灼烧,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放下,渐渐握成拳头,双腿无力,重重地跪在地上,手指磨着土地,染上一片血红。
  清光…别这样。清光…。审神者蹲下,她早已哭了出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伸出手怎么也做不到把加州清光扶起来,跪在他身前把他嵌在土地里的手拿出来握紧,四只手上全都是血。
  大和守安定站在一边儿,也不知道要安慰谁,也跟着哭了出来。
  加州清光一听见他的哭声,挣开审神者的手磕磕绊绊跪走到大和守安定身前,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加州清光的下颚轻蹭着他的脖颈,眼泪与声音都是颤抖的。加州清光不敢用自己的手心抚摸他,用手背一下一下摩挲,语气缓和了许多。
  安定,别哭…对不起…对不起…。加州清光想到那时大和守安定内心也如现在这样脆弱却还是对自己笑,让自己放心,心底里都是悔恨和自嘲。
  这句话反而让大和守安定哭的更厉害,加州清光一下子慌了神,不顾手上的血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安定,我不清楚我还有没有这个权利,但是请让我问一次,能不能让我陪在你身边,至少能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这句话加州清光说的格外清晰,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还有这种能力说这句话,他只想着要补偿。
  大和守安定眨巴着眼睛,停下了哭泣,歪着脑袋,打量一番加州清光,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点了点头,好像是同意了他的话。
  加州清光高兴的要命,紧紧抱住大和守安定,仿佛要将他融在自己身体里,那样用力。大和守安定难受的哼哼了几声,自己伸手把脸上的血印子抹了一把,却是越抹越脏。
  审神者看见笑得破涕为笑,转过身随便擦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很搞笑。她自然欢喜不过,暗自激动,压下心底里的情绪,故作冷静的转过身对加州清光说道,清光,这段日子不用出征了,安心陪着安定吧。
  加州清光松开大和守安定,转过身给她行礼。
  审神者扶起他,顺便走到大和守安定身边,蹲下来跟他说,跟着这个哥哥,以后都是他照顾你哦。
  加州清光红了脸,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还要照顾啊,他很麻烦的。虽然说麻烦,加州清光依旧觉得照顾他是补偿的最好方式。
  审神者装作没听见,把大和守安定举起来,笑着说,要一直照顾!

  于是为了庆祝,或者说是欢迎大和守安定又一次来到这个本丸,审神准备了好几天欢迎会,把次郎太刀压箱底的酒都翻出来了,顺带把不动行光的米酒都抢来专门给短刀们。不动行光和次郎太刀在墙角一直蹲到庆祝会当天。
  说到底大和守安定才是这次的主角,虽然和其他刀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样了,但是对他的感情一成不变。
  相比起来,新撰组的几个人才真的哭笑不得。
  大和守安定变小之后一点也不安定。
  庆祝会当天晚上,其他人都在喝酒吃饭,只有大和守安定吵着嚷着要让和泉守兼定举高高。原因就是,和泉守兼定好看。加州清光笑而不语,拎起大和守安定就走。
  大和守安定顺着加州清光的手臂爬到他的肩头上,扒住他的头发一顿啃,正在喝酒的鹤丸国永一口没忍住把嘴里的酒尽数喷在大俱利伽罗的脸上。
  加州清光在鹤丸国永的求饶声和烛台切光忠的安慰声中悄悄跑了。
 

  总算是找个了清净的地方,屋里还是次郎太刀和日本号赌酒的声音,小短刀的玩笑声,还有一期一振,长谷部和审神的讨论声,应该是关于后天的出征。
  不大点的大和守安定对于现在的加州清光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陌生感,几天的相处让他知道这个红头发的家伙很好欺负,完全是原形毕露的魔王形态,举起加州清光的本体,连脚都站不稳地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大概是在说人头落地去死吧。
  加州清光一边喝着从次郎太刀手里顺来的温酒,一边盯着大和守安定出神。
  他有点醉了,脸颊泛红。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庆功宴,他被几个老爷子硬是灌下了几杯酒,他酒量不是很好,才喝了几杯走路就开始不稳了。那个时候是大和守安定帮他拦下了剩下的酒,还陪他出去散了会儿步。那还是冬天,有点凉,大和守安定就把身上的羽织取下给他披上,暖烘烘的,像很久之前冲田总司在两人睡梦中盖上的衣服一样,很安心的味道。
  加州清光还在神游,大和守安定踮起脚走到他身后把自己的羽织给他披上。
  在那一瞬间,加州清光睁大眼睛回头看身后的人,脱口而出,安定!
  大和守安定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愣看着加州清光,加州清光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大和守安定才气冲冲地说,衣服!都是因为你!掉了!
  加州清光被他吼回了神,急忙放下手里的酒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才给他穿上。后来缓过神才捏住他的脸凶他,你吼什么吼?小心我把你扔到里屋让他们给你灌酒!
  大和守安定鼓起腮帮,嘟起嘴含糊不清地说,我才不怕!
  加州清光觉得自己在身体体积上占优势,伸出手在他的腰和肚子处挠。
  大和守安定一看这架势就脑袋一片空白,继而倒在台子上,被加州清光挠得没了命地笑。加州清光手上也不留情,一直挠他,直到他实在不行了,眼角都红了才放开他,坐在台子上一起休息。
  还说不了?
  说!谁怕你!
  你这小子…。唉,总之就是一模一样的臭脾气。
  你的脾气比我还烂!
  加州清光没再接话。
  大和守安定哪里懂加州清光再想什么,说完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原地。但是时间有点久了,他多少也有点心虚。
  清光?清光?…生气了吗?
  加州清光没说话。
  清光…加州清光!
  大和守安定忍不住眼睛里打转的眼泪,泪汪汪地抱住加州清光的腰。
  这时加州清光才注意到不大点的安定已经哭了。
  你哭什么啊?我可没动你啊!加州清光一边胡乱地用手擦他脸上的眼泪,一边把他哭的原因从自己身上扯下去。
  你干嘛…一直,咳咳,不说话!大和守安定哭着喊,也不管自己还有没有形象这一说。

  加州清光!你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啊!
  笨蛋…你不行就让我来啊…
  你看看我啊…哪怕一眼,一眼也好啊!
  清光…
  你抢什么抢,明明比我差还要跟我抢。我跟着去,你不就没事了吗…!?
  这样,我以后不叫你指甲油储物柜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都退一步了,你好歹…好歹,再让我看一眼啊…

  加州清光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几百多年前,还留着飘若游丝的一口气时听见大和守安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去看大和守安定,怎么也扯不开嗓子让他别哭。
  当时他应该就是这样吧,抱住自己破碎不堪的刀一声一声呼唤着。
  可是有谁回答呢?
  只有冲田总司亲手将自己放在一处无人看到的地方罢了。

 
  安定。他说。
  嗯?大和守安定坐在他身边摇晃着双腿。
  很久很久以前…
  有座庙?
  闭嘴,听我说话。
  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冲田总司的人,还记得吗?
  记得,是主人吧?
  嗯。还记得有一把一起和你战斗的刀吗?
  加州清光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希望他能说出一样的答案。可惜,大和守安定摇摇头道,不记得。
  是你吗?那把刀?大和守安定转头问他。
  加州清光低下头看见他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孔,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嗯。是我。
  我们真的一起战斗过吗?大和守安定自言自语。
  真的。加州清光认真地说,手紧握住酒杯。
  谁也没有说话,加州清光放弃了让他回想起自己,他安慰自己,没事,重新来也好。可是说出来的总是做不出来的,让他不在意这件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安定,对不起。加州清光说。
  为什么要对不起?大和守安定不解。
  你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啊。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现在?
  你之前啊,可是一把很厉害的打刀,可是…。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啊,你和我在战场上拼了命的想要撤退,可是敌人怎么也杀不完,你就留在了原地殿后,让我们先走。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打完那一场仗,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加州清光仰头,看着满天星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如果自己没有执意要接着往前走,如果自己当时和他一起留下来,如果,如果他们没有参加那场战役,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加州清光觉得腿上一沉,低下头想看个究竟,没想到先被一双小手捂住了眼睛。
  大和守安定坐在他腿上,举起胳膊笨拙地擦拭加州清光脸上的泪水,嘴里嘀咕,多大个人了还哭!
  哭什么!你这样子哪里有新撰组的风格?大和守安定说。
  就好像是多年前冲田总司在离开前抱住大和守安定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的那句话:你可是新撰组,我的刀。
  别哭啦!都变成小花猫了。大和守安定学着审神教给他哄人的话。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扔出本丸喂狼哦。
  加州清光正伤感,被他这么一说给逗笑了。
  这家伙傻起来的样子真可爱,要是让曾经的他知道,说不定要抄家伙一边追自己一边大喊人头落地去死。
   对不起,安定。加州清光抱住大和守安定。
  大和守安定又一次被他埋在怀里喘不过气,呜噜呜噜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加州清光是一句话也没听清楚。
  大和守安定的两臂张开抱住加州清光,但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抱不住加州清光宽大的后背。
  虽然我不清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只知道现在我还在你身边。而且,既然我都不记得你了,重新来过也好,对不对?
  重新来过。
  来到本丸的两个人都是小小的,看见对方上去就是一顿见面打。嘲笑对方缩水了,变得那么小。后来又一起长大,长成他们心底里熟悉的模样。现在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接着打,接着嘲笑,接着成长罢了。
  加州清光了然。
 

  清光你看,属于我的星星还闪烁着光呢。
 
 

 

旧双黑「be向」


双黑

  先生,能借张纸吗?

  那天我独自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在这个公园里能看见太阳落山,那是一天中最美的太阳。即便现在的风有些刺骨,刮过我裸露在外的脖子。
  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一个老人沙哑着声音叫住我。
  我转头,看见小路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人,正用他略显疲惫却仍然噙笑的双眼看着我。
  您叫我?我不明所以地反问。
  是的,我出来的时候没带本。他从衣兜里颤巍巍拿出一支有年头的钢笔示意道。
  我自然不好拒绝,走到他身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给您。我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他接过我的纸,笑着道谢。他眼角的纹路皱在一起,看我的眼神也有光泽了。
  您不介意我坐在这吧?我指了指他身边的一点空地。
  不介意,年轻人。他又移了一小块地方给我,我欣然接受,坐了下来。
  您要写什么?如果方便透露的话。我看着他攥着纸始终不写一个字。
  我啊,我在想怎么写情书。他看向远方的一棵没了叶子的杉树。
  啊,您真是浪漫,您的夫人应该会很高兴的吧?我笑了,同他一起看着杉树。
  你这么叫他夫人,他会不开心的。老人摇了摇头,眼角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比一开始大。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边角泛黄的照片给我看。
  我接过照片看,那上面是个年轻男人,头发粟色,带着一顶黑帽子,身上披着风衣,戴着手套的手堵住了小半镜头但是没有挡住他的脸,好看的眼睛里也夹着凶狠,眉头皱在一起,仿佛很不乐意一样。
  我忽然明了,这是位同志。
  抱歉…我…。我一时不知如何道歉,愣在一边,抓了一把头发。
  他很凶,常常骂我。老人回忆似的讲述着。不仅骂我,还打我,我说他泼妇,他更起劲,扬言要把我杀了。
  我抿唇,没让自己笑出来。二位感情真好。我说道。
  哦?小伙子,你是第一个听我这样说完还觉得我们两个感情好的人。他转过头,眼睛里还带着刻意的惊讶,从他的眼中我甚至觉得他是一个小孩,一个爱捉弄人的小孩。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您别取笑我了。我说道。
  他不说话,又看着对面的杉树发呆。我也不好说话,盯着自己的鞋子看。

  他啊,特别要强倔强,说一不二,但总被我牵着鼻子走。他双目放空,也不管我有没有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
  他很讨厌我,给我取了好多外号——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什么青花鱼,绷带附属品,桃花一样的男人…可最后我都能记下来。
  风忽然大了,他拿在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一瞬间,他的眼中满是慌乱,着急的想要去捡。
  见状,我蹲下身子,捡起了笔还给他。
  他呼出一口气,欣慰地摩挲着钢笔,含笑看着,仿佛这支笔就是照片上的先生的化身。
  他脾气不好,就像我说过的,泼妇。他在说泼妇两字时故意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好像怕被照片上的男人听见一样。
  你知道黑手党么?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知道,知道。我想了想,印象里好像有一个叫港口黑手党的组织,连连点头。

  嘿,他就在那里工作,老人说道,那就是刀口混日子,可他就喜欢那种生活,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语毕,他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照片上男人的头,顺手抹干净照片上的细沙。
  我啊,之前一直跟着他…不能说跟着,是被绑着,没有我,他是不能随便用异能的呢。他仿佛很自豪一样,挺了挺胸,打了个响指,手指上霎时间绕上一串符文,慢慢消散。
  我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只从嗓子眼蹦出来啊,这样的音节。原来是异能者啊。
  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你的表情和他当年看我的表情是一样的,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只觉得脸滚烫。心道,尴尬死了!
  我跟他做过好几次任务,我说过吧,他脑袋有问题,就是因为他不爱动脑子,只能靠我出招儿咯。他说着,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我只觉得这个老人,稍微有点自恋。稍微。
 
  我负责计划,他负责攻击…嗯,他体术很好。他说的时候撇了撇嘴。
  二位,配合一定很好吧?我说。
  不好,他老是拖我后腿。他摆手。
  哈哈哈。我干笑两声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后来,我最后一次完成任务,也是他最后一次。你刚刚看的照片就是最后一次完成任务时照的。
  我没答话,他也不顾,自己说下去。
  他不怎么会说话,除了骂人。事实上,他的骂人技术也很烂。唉,让他说句好听的话比登天还难。不过啊,最后一次任务完成后,他就说:离开黑手党吧,去其他地方生活下去吧。那可是他说的最好听的话,他这一辈子只有这一句话我爱听…嗯…其实,make love的时候也好听。
  他含蓄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我的脸真是红出一片天——即便我看不到自己的脸。
  后来啊,就来到这里了。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了。我一时间没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他就死在这里了。他指着面前的杉树,指着他站的那块地,笑容不减。
  我错愕,睁着眼睛看着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抱歉,我没想到…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人摆手,示意没事儿。接着他又说,我说了嘛,他傻,子弹飞过来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扑到我怀里挡住了子弹。唉,傻人有傻福,他比我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我啊,我可是很喜欢殉情的。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唉,殉情啊。
  您还真是。我半天只说了四个字就闭了嘴。

  我和他都沉默好久,他不说话,我不说话,干坐着,干站着。
  果然还是他先打破局面——我要写情书啦。
  他的语调忽然轻松起来,尾音上扬。
  我忽然想起来一开始是要写情书,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抖着手拧开钢笔帽,甩了甩笔,笔尖溢出来几滴墨水。
  我帮您吧?我坐在他对面。
  那可真是谢谢了。他把笔和纸推到我面前。
  写什么好呢?他托着腮,满是伤痕的手放在石桌上。
  原来您还不知道要写什么呀。我有点无奈,拿起笔看见笔身上刻着几个小字,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见「中」还有「也」这两个字。
  唔…真是难决定,他不喜欢甜腻的话,可是我就会说甜腻的话。你说,他怎么事儿这么多?老人的笑一直没从脸上溜走,总是在说到那位先生的时候笑的更加灿烂。
  先生,帮我写一句话吧。他说。
  好,您说。我拿好笔准备下笔。

  “小矮子,没有人陪我殉情了,我要怎么死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