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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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画

品茗亭的茶依旧攥着一缕莲香,烟袅袅,蒸得雨雾略有闷热,鹤唳九霄,鸟雀啁啾。屈世途指尖点着茶盖,微一抬臂,热茶倾入两个小杯。待他入座,素还真才不紧不慢品了一口,龙井淡色的汤垂着沉的目光,复品,清苦入喉肠,在舌尖留下甘甜的味道舒缓心神。


雨势渐颓,数多银线拢聚一滴凝露,卧在亭角,一瞬坠入泥潭,波纹涟漪,照得满天阴云皱裂了一尾天光。



屈世途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急着说。一盏茶的时间,琉璃仙境上空似有惊雷,两道身影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数次,激得火花张扬,游龙盘旋,惊世骇俗。



素还真搁下茶杯,噙着笑道,莲花台久未清理,该简单收拾一下。


屈世途明白他话中含义,抬头眯眼看了看两条还在不依不饶的两条身影,缓缓叹气,回道,那地方确实不太好收拾,太干净了,你这人啊——



那两条身影被一阵风扫回琉璃仙境,落地的时候还执着口舌之争,大有噎不死对方不罢休的势头。无梦生善于呛鷇音子,鷇音子则善于冷笑和呛无梦生,快步走到品茗亭时还是唇枪舌战,比起方才云海翻腾的气势,现在这种行为倒显得孩子气了些。屈世途轻咳两声,这两人登时回过神,敛了声,观摩了师尊不黑不白的脸,心下有了结论——不对鼻子不对眼的两人,这时出奇一致地弯腰拱手开口道,师尊。也出奇一致地阖眸默念大悲咒,因为素还真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今日不平凡的莲花台。



两人被扔进莲花台打扫反省,拄着扫帚,谁也不语,默默地扫着自己那片份地。夏日的小雨淅淅沥沥,方才歇下,地尚滑,不好扫。无梦生有些头疼,呼吸不畅,应是方才过度比试导致。他的身体并不好,屋子里时常摆着药炉,桌上摆着许多草药,都十分罕见,药香苦苦地泡入他的皮肤,点起少许几盏灯,昏黄的熬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揉了揉太阳穴,没在意便接着扫,不料一眨眼,倏地眼前一片黄绿交叠,脚步先眩晕而出,后知后觉的钝痛激得他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鷇音子同样顾着手中活儿,歇手时会转头去看几眼无梦生,似乎有什么想说,又被这片宁静捂了个缄口不言。待再一眼看去,正巧看到无梦生壮烈一幕。他心下一惊,眼疾手快,翻腕施力送出手中物件,猛的将扫帚光秃坚硬的顶端支在无梦生后背上。


无梦生反应过来时已经做好了血溅莲花台的准备,却没想到有这突兀的一"戳",几乎顶进了他的肋骨,当即鲤鱼打挺般撑起身子,几步不稳向前栽去,好在他很快在跌跌撞撞里找到了一丝平衡,没有对一池子莲花行大礼。


恕鷇音子无福消受这礼数。鷇音子收回扫帚,越过他时审视般一睹,开始扫无梦生的那部分,不急不慢接着说,做什么有什么样,不舒服却不说,是愚蠢又浪费精力的行为。他说了两句挖苦话,话里似是温乎着几分关心,准备替无梦生扫干净不多的树叶。不想无梦生手腕一转,扫帚推出一行劲风,鷇音子错身,只得后退两步,空间让给纷飞的落叶,目光没有焦距的散乱进一景混沌,如同那几分不显山露水的记挂,零碎在潦草几句话,风停叶落,鷇音子拈了一枯叶,收入宽袖,举目瞧人,无梦生已经投身伟大清扫工作了。



这句话还给你,做你该做的,非你之事何必插手?无梦生淡言,方才一阵风将两人扫起来的树叶堆吹散,不过须臾,竟都被他扫在身侧,尔后轻轻道,总是慢我一步的师弟,麻烦把这些扫进那边的树下吧。


鷇音子并无反驳,照做,只不过方式简单,手指一指,柔风也迅疾,骤然呼啸过仙境,树叶便都被吹到树下,那些失去依靠的水珠尽数趴在了无梦生的长衣下摆,干巴巴的莲花台终于有了几分快意的笑声。无梦生轻笑一声,屈指弹击扫帚,故曰还礼。这下泥水皆是冲着鷇音子的脸去,只见素色的衣袂扬起,掩住面目,揽尽泥水,挥臂卷袖,缓缓负手,衣袂极慢地垂下,墨色斑斑点点纹上白衣,像是墨梅缀在衣服上。


当他的目光再追逐时,无梦生已经不知去向,细看那掌中落叶,纹路清晰可见的,人就在岁月趋老的时光里漫步走着,走在万千刀梯上,血液滚烫了冷锋,他要一人独往,无需左右。他阖眸,叶子湮灭一撮灰,往四海去了。


仲夏太阳落得晚,傍晚的余晖还很灼人,斜斜淌进非马梦衢,从门缝钻进无梦生的屋子,轻轻点了他苍白的嘴唇,吮去水分,就不肯多眷顾,悄无声息退出去,留给更长久的夜。


无梦生头疼的厉害,胸口似有淤血,气闷,像是发烧。梦是破碎的,没头没尾,险进泥沼里,动不得,说不得,黑色的天和红色的树,土地上火光连绵,淬出搅风弄月的火星子,烫着他的面庞。鬼魅尖叫的声音刺激他的耳膜,叫喊着,死来,死来!可他醒不过来,他太想知道他们的恨意来自何处,总也不得知。


鷇音子提着药推开门,铸入非马梦衢各处的清苦味道织就了寂静。他见无梦生睡得不安稳,眉皱成川字,冷汗流得勤快,气息不稳,手指扯着被子几乎要撕碎了它才罢休,指节泛起青白。他于是伸手拭净汗,把无梦生手里的被子角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压着虎口,轻重有度地反复按压,不久,无梦生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轻缓许多。


素还真在两人从天上被扫下来后就请屈世途帮忙煎药,现下刚清理了药渣,他把药交给鷇音子,让他送到非马梦衢。



假以时日,将成大器,但无一承你心智。屈世途盯着鷇音子的背影感叹道。素还真闻言一笑,摇头,又摇头,没说什么。



世人偏颇钰之美,不知璞玉之稀,又怎知琢玉非成玉的惊艳?



青山彻底敛了最后一道昏,月色融融的,寒衣是被白发渲染得更凉,手指相扣处却是始终炙热。无梦生因梦惊醒,缓缓睁开眼睛,烧还没退,额头灼人,眼睛里也是烫的,他看到床沿的身影,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来自求学多年的警惕,本能欲扬手打退不善来者,不想手被攥得麻木,对方清冷嗓音道,别动。后面的话听不清,他太累了,被雾霭包裹的两个字在他耳畔遛弯似的一转,极不真切,无梦生沉默片刻意识到应是熟人。


师尊?无梦生依旧皱着眉,仔细辨认这一团乌黑。

师尊何故来非马——鷇音子伸手揉开他眉间的不安,内力化作暖流流淌进疲累的身体,困倦感陡升,打断了他的话,未过片刻又睡了过去。



这回换鷇音子心里敲鼓,表面上安稳如山,实则虚之,两只手还没松开,鷇音子觉得自己手好冷,应该当不成暖炉,便收了回来,转身接水为他擦拭手臂。药早就凉了,再热便无药效,索性给自家师尊赔了个罪,倒掉又重新煎了一副,扶起无梦生慢慢喂药。折腾完,夜已三更天,凉甚透,鷇音子不放心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像是观赏作品一样整体打量一番,觉得伸出来的胳膊很不美观,就把无梦生整个裹成一个球状物体。


若秋波能言,又何须多付言语,一句问安都是赘述,冗杂的感情里到底如何分裂一分情爱,半分梦,怕红尘滚滚过你的眼睫,更怕如此清隽眼眸沉于茫茫人海。鷇音子于是俯下身,长的睫毛下漾开莫名心思,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鷇音子也染上了那份苦涩,又仿佛天各一方,遥不可及,枯色的眸里垂老着谁,入梦时又在思念谁?久久的试探,只落得额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也是毕生隐忍下的些许放纵。


他走时没带走药炉,那般泛着狼狈的月光掩去归路。无梦生许久才松开攥紧的手,迟迟地摸着眉心,想要摸到方才指尖的那抹余温,可惜早就混着发烧的烫渗进皮囊,融进百骸了。



素还真第二日见他二人一人顶着俩黑眼圈来琉璃仙境,一个打太极站不稳,一个念书书拿反,活像昨晚鬼压床了。屈世途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倒吸一口气。





素还真希望他们能珍重安稳的日子,别亏待这些年月里的一切,人和物,待有朝一日重新念及,都是风尘里的云烟了。素续缘偶尔来琉璃仙境看望素还真,确实是偶尔,次数少到徒弟二人临到出师,与他见过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他来了叙旧,也是帮无梦生看身子。出师前,素续缘赶回来,左右也放心不下这两个比他小的后辈,拉走无梦生一顿上下其手,留下了几张药方。


你身子一直不见好,看着是不错,但内里已经气血不足了,这样下去不过数年,隔壁山头又要添新人了。江湖事多且繁,将来必然轻松不来,你若有心为正道出一份力,便莫再摧残自己身子。素续缘将药方和药丸塞进他的怀里,说是急事在身,转头就不见了。



三叩首,三回头,琉璃仙境的春风不比别处料峭,过于柔和。绵绵细雨细数着二人过往的刀光剑影,不甚柔和,不显锋芒。



无梦生走的略慢,与鷇音子错开。雨虽不大,对他而言也足够勾起小三日的风寒,鷇音子撑开伞顿了两步,等到无梦生走进伞下。下山的路有点儿长,无梦生觉得伞下的空气不如外面的清新,总有一股紧张的味道。于是偏头去看鷇音子,不巧对视,双双撇头,同时开口,你先说?


随后伞下隐隐有轻笑。


我在入琉璃仙境前认识一位名医,在春宵楼,你若有不适,可以去一看。鷇音子不动声色的将伞偏向无梦生。


他点头。沉默良久,无梦生说,师尊告诫,莫要失道,若你我之间存在两条路,你当如何选择?


我之道义,无关他人评说,倘若天劫在前,我一人独往。鷇音子淡然,带他绕过水坑。


以万物利万物,天地合一,你如何一人,又如何以肉身人体承天劫?



无趣往往是被辜负的平淡时间堆积起来的,倘若这两路使得你我行往各自之道,未尝不是一种有趣。他语气多少年来都无波无澜,可较之春雷惊雪,到底是前者所言更激烈。他复而轻轻问,无梦生,你如何看我?



山脚下有一片寒梅,冷的芳香几乎盖过山腰而来的莲花香,又似融合,刚柔相济,梅影垂衣,梅花知人心,何处不惹尘埃,不了心结,凭风鼓袖,乍得霁雪三千丈。






无梦生手中羽扇一瞬化光,出掌便是惊云之势,步步紧逼,万山寒,初露湛。鷇音子手运拂尘,千丝绕指柔,偏生将血相缠,另一掌巧妙接下无梦生突变攻势。当年安逸不在,留得仙人风骨,不失彼此面目,立身此山间,如何高卧闲?


无梦生低喝一声,鷇音子随即松开拂尘禁锢,又是极招相对。


在自己身边留下不安定的因子,无梦生,你犯下的错误简直要我没长眼睛才能看不出来。鷇音子语中仍旧不带波澜,但字字讽刺,几乎是含了怒气,手中力道没了约束,生出几分迅猛之感,显得不像是他的招数。



无梦生推出一扇,侧身躲开鷇音子袭来一掌,掌风扑到他的脸上,化开再凝结成扇气。不可胜者,守也①,留有一子为日后不时之需。无梦生手中羽扇横在面前挡住来者的拂尘——扇已化剑,眉眼之中藏着萧萧剑意。干戈相撞,震落山间残翠,嗡鸣不休。

先生隐居多年,对天下大事这般悉知,倒是三余低看了。


身无长技,不过是看你步步错算,替你看清事实罢了。



拂尘终究滑上了冷锋,再看时,咫尺距离,鷇音子看进他的眼中,万物静在这一刻。



无梦生的声音如羽抚耳:我之道,向来不是一人独往,何须你多虑?



因果之差下的命运背离,究竟是死路里拼杀一线生机,还是一抔黄土归于天际?无梦生将茶饮下,松针是凉喉,血就再滚烫。肃静屏息,凝神贯注,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更是不愿服输的恣睢。这盘命棋,终有落败的一方,存亡之道,不可不察②。



入世之难,舍命而战。正如素续缘说与无梦生一样,正道若想走上正途,必将是漫长的过程。


后世数年,世人皆知非马梦衢里居一位三余无梦生,而鲜少知道罗浮山之上有一丹华抱一鷇音子,虽师出同门,三余无梦生却扬名更远。这些年并不安稳,各方势力皆居山而猖,争斗不断,民不聊生。素还真在时间城难以分神,鷇音子暗局在内,藏于九地之下,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双手依然掌控暗线。无梦生明局在手,动九天之上,自是看得出他打的算盘,于是一方面慎重走棋,一方面与之周旋,无梦生一手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苦境,换得了片刻喘息,保留了正道更多的有生战力,为后续的许多工作做了铺垫。也就是这些年的辛劳,使得他身体愈加不好,几乎到了药不离手,茶不离口的地步。



秦假仙看不出,屈世途却了如指掌。早在二人与素还真门下研学时他便清楚知道,这二人将来势必歧路而行,无一可承素还真心神。素还真似是早有预料,不干涉,不约束,任由他们发展。


 


无梦生很少踏足罗浮山,美名其曰,仙山易登而难下,如骑虎难下,便不乱捋猫毛了。届时,鷇音子手中仙丹碎成粉末,他一时不解,只觉得有人不讲他的好。于是很惋惜地扬手撒了药粉末,随着风急急飘去各地,走到无梦生鼻子底,惹得他打喷嚏。



如今为缓和战局,不得不踏上罗浮山,因而无梦生踏上罗浮山山脚,时还是忌讳那一股似曾相识的药味。



鷇音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不显于色,坐得安稳,大道无音。纵然面上不露痕迹,茶桌却早早摆上龙井茶。雁字无痕,花谢归尘,枯荣只在一瞬。无梦生迎夕霏而来。


三余来迟了,想是还未辜负这一桌好茶吧?无梦生话里带笑,久不入座,与鷇音子对望,只有一息,却如隔层峦。鷇音子缓缓抬起眼皮,只见睽阔故人依稀少年意气,添了些许萧条。一生有如此多的人与物,他却只能看见那对赤色的眸,仿佛烈火中烧,又如冰泉封花,对旁人总是清波里含柔的,对他只有凛厉相向——至少是现在,那又是从何日开始?



无梦生,我们是从何时开始相争?


你我师出同门,理应互相关照,说相争是薄情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明你的来意。鷇音子轻叹,拂尘一扫,走到三余无梦生面前,距离并不近,气氛带了寒意。


战者以正合而奇胜,非一日之功,破军之计在巧而非先,你的棋,走得太快。三余轻摇羽扇,话里有话。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计不在巧而在致胜,至于致胜所归,我将不惜一切代价。鷇音子阖眸,收敛了锋芒,紧接着冷声。我之路,已然占据了你的踏足之地。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是非不定,话不可偏全,你入世多年,狂傲始终是脱缰的野马。无梦生一笑而过,又似回忆。非马梦衢里白驹过隙,可以纳你。


哈,杏梁暖宫,不敢涉足。鷇音子语气虽缓,仍有隐约疏离之意。久久才轻声道,凡事尽力而为,你又何必搏命?



天下局势,一念即是定局,三余不敢大意。


你还有我。


你还是我吗?



鷇音子终究皱了眉,扬袖背后,指掌不自觉握成拳,压下了心中怒气。


有些人始终居无定所,大义于心,天下为家,但他只不过如云渡舟,玉箫吹梦③,铢衣泣血,计谋者的胸腔是纵横十九道,情爱忒煞萧疏。这是他们的惯病,却是纵容之疾。


天命如此,难改。


你的局还不够完整,若想破我的阵,还差火候,不过你若想成,又有何不可。无梦生并不在意,他的算计之下已然有了万全准备,他不怕挑战。


鷇音子淡淡而言,是啊,有何不可。




我想成之事,又有何不可?


说罢,他迈足近身,松风鼓袖,梧桐涛涛,比玉还冷的指尖凑近无梦生的面庞,细细摩挲,描摹着轮廓,怕昙花一现,想念透过了日月,你驻足在哪一夜,无梦生。他绕过无梦生的发丝,抱住了他,隔着数年风月,来赴这相拥。


无梦生的脸好烫,身体是僵硬的,说不出,动不了。丹青也会老,更何况人,时间留不住全部,消磨不了情愫。素年锦时,月下身影。究竟是臆想盖住的师尊,还是全部都是你。隐在记忆深处,皮囊之下的温热,是你款步,还是一场噩梦后的馈赠?


我想成天下大不敬,有人阻我,我机关算尽,发现阻我之人从来是我自己。鷇音子松开无梦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他浑身红尘,孤独也是红尘给予的。他复而又说,破你的局确实难,难在了太了解你,反而窥不出破绽,方才我才明了,先前我一直囿于你的思想,以至于为你走完了棋,而我一子未落。



无梦生说,我尚有一局残棋,不日后,非马梦衢为先生备茶。


罗浮山的茶,不比非马梦衢差。鷇音子看了一眼石桌上滴水未动的龙井茶。


气味散了,三余向来不爱。言毕旋身,宽大的衣袖甩在身后。


鷇音子接住他的衣带,乃至一块布料,指尖倏地收紧,似乎在挽留,又怔然,任由丝绸滑过指尖,流向了白水。眼睛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藏进了另一座山。


山水一程,情局如何能破?







那段等待的时日里,鷇音子一方面周旋多方势力,暂时形成了对峙局面,另一方面打听无梦生的状况。但他空闲时间相对较多,手放不下,就画画。同修时,无梦生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技的确是好。无梦生也不知道,鷇音子时常以他的眉眼作为练习来画,如今也已经是一下笔就有无梦生的神韵。


非马梦衢内。

屈世途走了一次远程,回来便看到三余无梦生对着一盘棋发呆,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盘残局。不由问道,三余啊,你看什么呢?


无梦生笑道,先生以为,此局如何能破?


屈世途有些发难,这局属实不好破,若要完全走出困境,需得重新开局。直言道,破不了,破不了,这要重新开始了。



他听后摇头,羽扇一深一浅摇着,风也徐徐,吹的他鬓角白发向后散去。




我在等。




隔日,鷇音子提着三包药来到非马梦衢。一进门便看到无梦生坐在棋盘前,阖眸凝神,似是入睡。


他放下手中物品,看到桌上铺开的画——这画看来倒像是初学者画的,线条不畅,落笔没有轻重,但很刻意的在描摹,过分幼稚。鷇音子不知何时唇角添了味笑,提笔在纸上勾画一二,不多时已成神态,再几笔,那画中人像真像是活了一般。他方才撂笔,无梦生的声音拖着刚醒时的疲惫缓缓传来,三余失礼了。




我说过,该歇息时歇息,不舒服却不说,是愚蠢又浪费时间的行为。鷇音子侧身,余光轻描他一眼。



无梦生似笑非笑道,三余不才,纵观此局多日不曾蒙人点悟,着手艰难,不知先生可否愿意赐教?




鷇音子眉头轻蹙,拂尘甩至肩后,落座对面,审视棋局,随即落了子。


若我不错,棋技在我之上者,苦境比比皆是,何至于特别请我这个同修来?


有事拜托。


太客气了。


无梦生紧接着掷棋,而后道,事关天命。



天命何苦叫你衣宽两寸,憔悴三度,清瘦五分?再一子,鷇音子一念之下,落于不利地位,现下已有了退步,露出了破绽。无梦生笑道,莫要因为同门情意而留后手啊。


鷇音子不言,眉头皱得更深,像是锁了一川怒气。局势迟迟不变,无人落子,一时间云头也寂静了,浅的呼吸和无言,酝酿着一坛使人越喝越清醒的清酒。无梦生慢慢撑起身子,越过棋局,衣袂垂在棋盘之上,遮盖住局势,食指戳了戳鷇音子皱成一团的眉头,轻轻揉开,四目相对,品不出滋味,但空气都是凉苦的,苦梅泡进了茶,涩得鼻尖发酸。鷇音子记起那夜他也是这样揉开了无梦生的眉头,他便明了。



我还你了。无梦生言罢,从鷇音子的棋盒里捉了一枚棋。



鷇音子意识到无梦生下一步将如何走,在他落子前伸手挡住了棋。无梦生挪开,从侧面而过,棋子直逼空门,不料鷇音子熟知他的手段,招招拦下,无梦生只好再三躲避,但终归无法达到目的,思索间,鷇音子迅速变换方位,再一掌,直接取得了那一枚棋子。无梦生转变攻势,掌掌诱导鷇音子落子,而对方亦不示弱,强压手腕欲收掌。无梦生抓准时机,在他收手之际猛地一拍手背,棋子震击在那一处空门。



你赢了。无梦生淡淡,似有些许欣慰,又不知如何退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说。



鷇音子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无梦生,眼下重重的乌黑被病苦和世苦劳累。他扭头就走。临到门口又停下来,侧目道,你之天命,可笑至极,倘若你无力反抗,我会替你了结。



你之道义,又如何?鷇音子,天下之局,一步分神,步步惊尘。


先养好你的病吧。








隔年初春,无梦生病情加重,一场春雨后呕出新红,彻底起不了身。他托屈世途封锁了所有消息,在非马梦衢内借秦假仙之口对中原其他助力叙述现状,将局势与发展写了满满十张纸交给屈世途带给鷇音子。屈世途不肯走,他知道无梦生托付这些就意味着他将不久于人世,死活也不挪步,他不忍心留无梦生一人。但架不住无梦生一边嗑血一边请求,屈世途一把年纪,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咬着牙说,好!



屈世途几乎飞出非马梦衢,直奔罗浮山,却在中途被鷇音子拦住。他刚想开口,把东西给鷇音子,谁知对方竟先开口,劳烦您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先回去。



无梦生浑身冰凉,过往在他身上流淌,消逝而去,不留痕迹,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留念之时,瞥见了桌上被他特意带回寝室,放在桌子上的画,墨色的衣角搭在桌边。





屈世途和鷇音子两人赶回非马梦衢时竟寻不见无梦生。屈世途冷汗唰地浇下来,鷇音子看到书桌上落下的墨水印,二话没说点着云走了。



无梦生想,琉璃仙境终年温热,梅花的花期也比其他地方短。但这时的梅花开得是极盛,层层叠叠,泼墨画里的寒色,也是一抹生机。他靠着一棵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没力气再去攀这座山。或者说琉璃仙境里的一切他都取不回来了,亦如素还真所说。



待有朝一日重新念及,都是风尘里的云烟了。



他想这一生好匆忙,匆匆拜师,匆匆研学,跑下山去,投身所谓大义。冷落了自己所渴求的,又在索求的一刻迷茫,苦境是他的全部,他除了求一个四海清平,也别无所愿了。如今四海未平,他如何甘心离去?可天命,天命所为。


笑容浅浅地勾在唇边,执着画卷的手斜斜垂下,却被一阵风接住。


无梦生。


你来了...



嗯。



鷇音子搀扶着无梦生,可对方疲软的身子早已经不起挪动,无梦生摇头示意,鷇音子迟迟不肯放弃,再而三地尝试,无梦生只好用不多的气力说,你可真倔。


鷇音子最终扶着他坐回到梅树下,在淡色清冷的时节静静等待着,这是最无力的妥协,向生命有始有终妥协。


无梦生问,屈先生可有交付与你什么?


一沓幼儿绘画的纸,你能再无聊些吗?


无梦生想笑,但刺痛细碎地纹进了每一寸肌肤,他实在笑不出来,因而怀念起了当年发烧时,鷇音子触摸他额头的那份温暖。


我恐怕到此为止了。无梦生轻吐一口气,眼皮重得吓人,困意席卷而来。



你全部的心血在世人看来,不值一提,你的命,也不过片羽,这些年,你究竟在追逐什么?



无梦生没有回答,他伸手用尽力气攥紧鷇音子的前襟,剧烈得动作牵扯到伤口,血从嘴角溢出,他想说话,一张嘴就涌出止不住的血,近在咫尺,却阻隔开两个世界。鷇音子倾身去听,却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感到胸口心脏一滞,同样伸出手去捞对方的指尖,不想,接触到那冰凉手指的一瞬,错落不及,寒泉里的心,随着无梦生垂下的手一起坠入深渊。





我不想死。


无梦生再也说不出话来,点点殷红艳进泥土,满园梅花恸哭,旋风而上,落得花雨④,众天终究不够慈悲。



鷇音子忆起破局那日,无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出师那日你问我,如何看你。鷇音子,你即是你,缘何在意我眼中的你?





那年寒梅五十里,万种飞烟如是你。







那日之后,鷇音子接管了无梦生生前留下的全部事物,渐渐的,便有人忘了无梦生,只知丹华抱一鷇音子了。


常去罗浮山的屈世途注意到,这地方多了一幅画,有心人一眼便能认出,画中之人正是三余无梦生。



画中无梦生有一丝神韵,含笑的眉眼似有灵性。鷇音子无事时仍旧是盯着这幅画出神,指尖抚摸着画,从眉目,嘴唇,最终是手。


手是暖的。



鷇音子善画,素还真曾对他说,画者,以魂入画。


如今画者未入画,丹青水墨,轻描淡写了一个人,厚重的沉淀是最后一魄的镇石,成为了鷇音子唯一寄以挂念的方式。





"三日,风走一万里,三千丈深渊。无梦生,萧声是否能传到你耳中,你可还愿意驻足?"


赤隼

—"千古帝王折,枯骨横行,众叛亲离。哎呀呀,好兄长!待我归来,着那红绸锦缎,君臣你我判,绣他个万里好河山!"




风隼指抚琴弦,眼却落得了前处幽暗的林,怀着莫名心思。眼下一沉,扫弦而出刃影,竹叶是纷扰目光,那就更凌厉些,月泛着狼狈的寒,一步一步叩上青石阶。刹那刀来,红雾侵蚀两人呼吸织就的网,卷着隔世的仇,放不下的怨。

未见来人,笑声先人一步砸进泥土,震得琴有了恸。风隼不语,眼有了落处的刺进那条红色身影,如将骨肉剥离般的彻骨,仇恨匿在他的眼尾,一眨眼就应烟消云散,可无人退步,双双紧逼不让,势要杀出个王侯将相,无生无死,不死不休。



"赑风隼啊!"
饱尝王的荣耀的人怒斥,倾注了自地狱归来就未有的快意,无论是喜是悲,都无法参半。鬼方赤命仅存的理智透过狂笑喝琴者故名,此时他满心都是梦中念中,依依不饶的那副眉眼,一段往事的血仇又翻涌,仅一世兄友变仇敌,竟使夺舍转世不得化解。长叩九生誓共死*,你我黄泉不见,竟是人世又重逢,好呀,好呀,甚好呀!午夜梦回都不曾忘,爱恨都摒弃吧。说罢横刀,又劈向风隼。



琴者素手翻转,琴身砸进燥热的空气里,琴声抑扬,琴弦皆是夺命利器。一双眼凝目,两个人杀气沉沉,招式亦是更狠、更毒。招招直逼双方要害,一时间难分高下,各自后退一步,足未嵌地便又四目相触,兵戎相见。



几次接下赤命猛攻,风隼已有了颓势,断不如初战时的气力了。他咬牙,扬手扫弦,竟是极招连连,一丝喘气空间都不余对方!

"鬼方赤命,拿命呀!"炸裂在尘土飞扬,重生亦是无生。风隼了然,这一战他不得不败,败得够狼狈。但他骨子里的傲,驱使着他不肯向任何人,任何事下跪。

鬼方赤命走近时的步伐急躁,傲慢,不可一世。他伸手揪住风隼的衣领,细细描摹他的容颜,一个眼神,一抹嗤笑,都是他,宣告着赑风隼回来了。是仇敌,亦是时间流逝下的结义兄弟,可惜可惜,鬼方赤命咋舌。




赑风隼,你终究还是为了我而回来了。他的手指擦过赑风隼的脸庞,带了刀子似的刺痛密密麻麻钻进赑风隼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压下一丝卑弱得颤抖,赑风隼轻笑。



鬼方赤命,你不死,我如何甘心饮下孟婆汤?

鷇夢

鷇梦

"三日,风走一万里,三千丈深渊。无梦生,萧声是否能传到你耳中,你可还愿意驻足。"

无梦生手中羽扇一瞬化光,出掌便是惊云之势,步步紧逼,万山寒,碎暖花。鷇音子手运拂尘,千丝绕指柔,又生生将血相缠,另一掌巧妙接下无梦生突变攻势。此山间,如何高卧闲?

无梦生低喝一声,鷇音子随即松开拂尘禁锢,又是极招相对。落尽山间残翠,秋风吹得刃冰凉。

在自己身边留下不安定的因子,无梦生,你犯下的错误简直要我没长眼睛才能看不出来。鷇音子语中不带波澜,但字字讽刺,几乎是含了怒气,于是手中力道也是没约束。

无梦生推出一扇,侧身躲开鷇音子袭来一掌,掌风扑到他的脸上,化开再凝结成扇气。不可胜者,守也①,留有一子为日后不时之需。无梦生手中羽扇横在面前挡住来者的拂尘。但拂尘终究滑上了冷锋,再看时,咫尺距离,鷇音子看进他的眼中,万物静在这一刻。

无梦生的声音如羽抚耳:不安定因子,终究只有你。
于是震开了鷇音子的心潭。

因果之差下的命运背离,究竟是死路走出生关,还是碧血染青衫?无梦生将苦涩的茶饮下,松针是凉喉,血就再滚烫。肃静屏息,凝神贯注,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更是不愿服输下的恣睢。这盘命棋,终有落败的一方,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啊②。

入世之难,舍命而战,正如素续缘说与无梦生一样,正道若想走上正途,必将是漫长的过程。而素还真在时间城,正道人士多半退隐在后,没有时机入世,剩下的人也便惶惶。鷇音子暗局在内,藏于九地之下,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双手依然掌控暗线。而无梦生明局在手,动九天之上,必然看得出他打的算盘,于是一方面慎重走棋,一方面与之周旋。

秦假仙看不出,屈世途却了如指掌。早在二人与素还真门下研学时他便清楚知道,这二人将来势必各据一方,歧路而行。素还真多次介入,试图改变二人天命,无功而返。素还真说,这是天命,难改。如今竟真的应了这天命。

无梦生很少踏足罗浮山,美名其曰,仙山易登而难下,如骑虎难下,便不乱捋猫毛了。届时,鷇音子手中仙丹碎成粉末,他一时不解,只觉得有人不讲他的好。于是很惋惜地扬手撒了药粉末,随着风急急飘去各地,走到无梦生鼻子底,惹得他打喷嚏。

因而无梦生踏上罗浮山时还是忌讳那一股药味。

鷇音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不显于色,坐得安稳,茶桌却早早摆上龙井茶。鸟鸣啾啾,鹤唳万山,枯荣只在一瞬。无梦生迎夕霏而来。

三余来迟了,想是还未辜负这一桌好茶吧?无梦生话里带笑,久不入座,与鷇音子对望,只有一息,却如隔层峦。

鷇音子缓缓抬起眼皮,天地万物,一生有如此多的人与物,他却只能看见那对赤色的眸,仿佛烈火中烧,又如冰泉封花。对旁人总是柔的,对他只有一副客套言辞——至少是现在,那又是从何日开始?

无梦生,我们是从何时开始相争?

你我师出同门,理应互相关照,说相争是薄情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明你的来意。鷇音子拂尘一扫,走到三余无梦生面前,距离并不近,气氛带了寒意。

战者以正合而奇胜,非一日之功,破军之计在巧而非先,你的棋,走得太快。三余轻摇羽扇,话里有话。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计不在巧而在致胜,至于致胜所归,我将不惜一切代价。鷇音子阖眸,收敛了锋芒,紧接着冷声。我之路,已然占据了你的踏足之地。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是非不定,话不可偏全,你入世多年,狂傲始终是脱缰的野马。无梦生一笑而过,又似回忆。非马梦衢里白驹过隙,可以纳你。

哈,杏梁暖宫,不敢涉足。鷇音子语气虽缓,仍有隐约疏离之意。久久才轻声道,凡事尽力而为,你又何必搏命?

天下局势,一子决江山,三余不敢大意。

你还有我。

你还是我吗?

鷇音子还是皱了眉,扬袖背后,指掌不自觉握成拳,压下了心中怒。

有些人始终居无定所,大义于心,天下为家,但他只不过如云渡舟,玉箫吹梦③,铢衣泣血,计谋者的胸腔是纵横十九道,情爱忒煞萧疏。这是他们的惯病,却是纵容之疾。

天命如此,难改。

你的局还不够完整,若想破我的阵,还差火候,不过你若想成,又有何不可。无梦生并不在意,他的算计之下已然有了万全准备,他不怕挑战。

鷇音子也淡淡,是啊,有何不可。

我想成之事,又有何不可?

说罢,他迈足近身,松风鼓袖,梧桐涛涛,比玉还冷的指尖凑近无梦生的面庞,细细摩挲,描摹着轮廓,怕昙花一现,怕一梦一夏,想念透过了日月,如今...无梦生。他绕过无梦生的发丝,抱住了他,隔着数年风月,这一相拥,徒增了谁的牵挂,谁的梦话?

无梦生的脸好烫,身体是僵硬的,说不出,动不了。丹青也会老,更何况人,时间留不住全部,消磨不了情愫。

素年锦时,月下身影。究竟是臆想盖住的师尊,还是全部都是你。隐在记忆深处,皮囊之下的温热,是你,还是一场空梦。

我想成天下大不敬,有人阻我,我机关算尽,发现阻我之人始终是我自己。鷇音子松开无梦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他浑身红尘,孤独也是红尘给予的。他复而又说,破你的局确实难,难在了太了解你,反而窥不出破绽,方才我才明了,先前我一直囿于你的思想,以至于为你走完了棋,而我一子未落。

无梦生说,我尚有一局残棋,不日后,非马梦衢为先生备茶。

罗浮山的茶,不比非马梦衢差。鷇音子看了一眼石桌上滴水未动的龙井茶。

水波不平,气味散了,非好茶。言毕旋身,宽大的衣袖甩在身后。

鷇音子接住他的衣带,乃至一块布料,指尖倏地收紧,似乎在挽留,又怔然,任由丝绸滑过指尖,流向了白水。眼睛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藏进了另一座山。

山水一程,情局如何能破?


①②:出自《孙子兵法》
③:玉箫代指爱人。

鷇梦

品茗亭的茶依旧攥着一缕莲香,烟袅袅,雨后略有闷热。屈世途指尖点着茶盖,微一抬臂,热茶倾入两个小杯。待他入座,素还真才不紧不慢品了一口,龙井淡色的汤垂着沉的目光,复品,才回神,甘甜的味道舒缓心神。

屈世途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急着说。一盏茶的时间,琉璃仙境上空似又惊雷,两道身影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数次,激得火花张扬。

素还真搁下茶杯,噙着笑道,莲花台久未清理,该简单收拾一下。
屈世途明白他话中含义,抬头眯眼看了看两条还在纠缠的身影,缓缓叹气,回道,那地方确实不太好收拾,太干净了,下不了手啊。你这人啊!

那两条身影被一阵风扫回琉璃仙境,落地的时候还执着口舌之争,大有噎不死对方不罢休的势头。无梦生善于呛鷇音子,鷇音子善于冷笑和呛无梦生,走到品茗亭时还是刀光剑影的。屈世途轻咳两声,这两人回过神,敛了声。不对鼻子不对眼的两人,每当这时总是出奇一致地弯腰拱手开口道,师尊。也总是出奇一致地阖眸默念大悲咒,因为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今日不平凡的莲花台。
两人被扔进莲花台,拄着扫帚,谁也不言,默默地扫着自己的那片份地。夏日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又是才歇,地很滑,不好扫。无梦生有些头疼,应该是方才过度比试导致。他的身体并不好,屋子里时常摆着药炉,药香苦苦地泡入他的皮肤。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接着扫,眼前一片黄绿交叠,脚步先眩晕而出,后知后觉的钝痛激得他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鷇音子专心扫地,偶尔转头去看一眼无梦生,似乎想说什么,又缄口不言。再一眼看去,正巧看到无梦生壮烈一幕。他眼疾手快,将扫帚顶端支在无梦生后背上。

无梦生反应过来时已经做好了血溅莲花台的准备,却没想到有这突兀的一"戳",当即挺起身子,又向前栽,好在他找到了平衡,没有对一池子莲花行大礼。

这等大礼,恕我不敢承受。鷇音子收回扫帚,越过他,开始扫无梦生的那部分。做什么有什么样,不舒服却不说,是愚蠢而浪费精力的行为。他又准备说挖苦话,不想无梦生手腕一转,扫帚推出一行劲风,鷇音子只得后退两步,空间让给纷飞的落叶。风停时,无梦生也已投身伟大清扫工作了。

这句话还给你,做你该做的,旁人之事还望莫插手。无梦生淡言,方才一阵风将两人扫起来的树叶堆吹散,不过须臾,竟都被他扫在身侧,尔后轻轻道,总是慢人一步的大弟子,麻烦把这些扫进那边的树下吧?

鷇音子照做,只不过方式简单,手指一指树叶,便都被吹回树下,那些失去依靠的水珠尽数溅在无梦生的长衣下端,于是有了笑声。无梦生屈指敲击扫帚,故曰还击。这下是泥水冲着鷇音子的脸去,只见素色的衣袂扬起,遮住目光,揽尽泥水,极像是墨梅缀在衣服上。
当他再投出目光时,无梦生已经不知去向了。


夏日的太阳落得晚,傍晚的余晖还很灼人,斜斜淌进非马梦衢,从门缝钻进无梦生的屋子,轻轻点了点他苍白的嘴唇,就不肯多眷顾。
无梦生头疼的厉害,胸口似有淤血,气闷,像是发烧。梦是破碎的,没头没尾,险进泥沼里,动不得,说不得,黑色的天和红色树,土地上火光连绵。鬼魅尖叫的声音刺激他的耳膜,叫喊着,死来,死来!但醒不过来。

鷇音子提着药推开门,清苦的味道织就一潭寂静。他见无梦生睡得不安稳,眉皱成川字,冷汗流得勤快,气息不稳,手指扯着被子几乎要撕碎,指节青白。于是伸手拭净汗,把他手里的被子角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压着虎口。

素还真在两人从天上被扫下来后就请屈世途帮忙煎药,现下刚清理了药渣,他把药交给鷇音子,让他送到非马梦衢。

嗳,素还真,你这两个徒弟真有意思啊?屈世途盯着鷇音子的背影感叹道。素还真闻言一笑,摇头,又摇头,没说什么,屈世途也知道他动作里的语言,收回目光,和素还真一道离开了。

青山彻底敛了最后一道昏,月色融融的,寒衣是被白发渲染得更凉,手指相扣处却是炙热。无梦生因梦惊醒,缓缓睁开眼睛,烧还没退,连眼睛里都是烫的,他看到床沿的身影,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不由心下一惊,欲扬手打退不善来者,不想手被攥得麻木,沉默片刻意识到应是熟人。

师尊?无梦生依旧皱着眉,仔细辨认这一团乌黑。

师尊何故来非马——鷇音子伸手揉开他眉间的不安,困倦感陡升,打断了他的话,又睡了过去。

这回换鷇音子心里敲鼓,表面上安稳如山,实则虚之,两只手还没松开,鷇音子觉得自己手好冷,应该当不成暖炉,便收了回来,转身接水为他擦拭手臂。药早就凉了,再热更无药效,索性给自家师尊赔了个罪,倒掉又重新煎了一副,扶起无梦生慢慢喂药。折腾完,三更天的凉极透,鷇音子不放心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像是观赏作品一样整体打量一番,觉得伸出来的胳膊很不美观,就把无梦生整个裹成一个球状物体。

若秋波能言,又何须多付言语,一句问安都是赘述,冗杂的感情里到底如何分裂一分情爱,半分梦。鷇音子于是俯下身,长的睫毛下漾开莫名心思,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鷇音子也染上了那丝苦涩,枯色的眸里垂老着谁,入梦时又在思念谁?久久的试探,终究落得额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也是毕生隐忍下的些许放纵。

他走时没带走药炉,那般泛着狼狈的月光掩去归路。无梦生许久才松开攥紧的手,迟迟地摸额头上的余温,可惜早就化进皮囊,融进百骸了。

素还真第二日见他二人一人顶着俩黑眼圈来琉璃仙境,一个打太极站不稳,一个念书书拿反,活像昨晚鬼压床了。屈世途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倒吸一口气。



素还真希望他们能珍重安稳的日子,别亏待这些年月里的一切,人和物,待有朝一日重新念及,都是风尘里的云烟了。素续缘偶尔来琉璃仙境看望素还真,确实是偶尔,次数少到二人出师,见过面的次数一只手能数清,来了叙旧,也是帮无梦生看身子。出师前,素续缘赶回来,左右也放心不下这两个比他小的后辈,拉走无梦生一顿上下其手,留下了几张药方。

你身子一直不见好,看着是不错,但内里已经气血不足了,这样下去不过数年,隔壁山头又要添新人了。江湖事多且繁,将来必然轻松不来,你若有心为正道出一份力,便莫再摧残自己身子。素续缘将药方和药丸塞进他的怀里,说是急事在身,转头就不见了。

三叩首,三回头,琉璃仙境的春风不比别处料峭,过于柔和。绵绵细雨一如二人初见,不甚柔和,不显锋芒。

无梦生走的略慢,与鷇音子错开。雨虽不大,对他而言也足够勾起小三日的风寒,鷇音子撑开伞顿了两步,等到无梦生走进伞下。下山的路有点儿长,无梦生觉得伞下的空气不如外面的清新,总有一股紧张的味道。于是偏头去看鷇音子,不巧对视,双双撇头,同时开口,你先说?

我在入琉璃仙境前认识一位名医,在春宵楼,你若有不适,可以去一看。鷇音子将伞不动声色的偏向无梦生。

他点头,大概是知道了。沉默良久,他说,师尊告诫,莫要失道,而你我之间存在两条路,你当如何选择?

我之道义,无关他人评说,倘若天劫在前,我一人独往。鷇音子淡然,带他绕过水坑。

以万物利万物,天地合一,四大有人,若正道只是正道,又何来道义?

你我之间不存在所谓分歧,就如这山,下坡的路很多,但起点相同,终点相同。无梦生,你如何看我?

山脚下有一片寒梅,冷的芳香几乎盖过山腰而来的莲花香,又似融合,刚柔相济,梅影垂衣,风鼓袖,乍得霁雪三千丈。



后世数年,世人皆知非马梦衢里居一位三余无梦生,而鲜少了解罗浮山之上有一丹华抱一鷇音子。虽师出同门,三余无梦生却扬名更远,鷇音子说他贵人体弱,便鲜少上门拜访,怕累着他老人家。

这些年并不安稳,各方势力皆居山而猖,争斗不断,民不聊生。素还真在时间城难以分神,无梦生便一手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苦境,换得了片刻喘息。也就是这些年使得他身体愈加不好,几乎到了药不离手,茶不离口的地步。

鷇音子一方面周旋多方,另一方面打听无梦生的状况。但他空闲时间相对较多,手放不下,就画画。连无梦生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技的确是好。无梦生也不知道,鷇音子时常以他的眉眼作为练习来画,如今也已经是一下笔就有无梦生的神韵。

非马梦衢内。
屈世途从外面回来,看到三余无梦生对着一盘棋发呆,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盘残局。不由问道,三余啊,你看什么呢?

无梦生笑道,先生以为,此局如何才能破?
屈世途有些发难,这局属实不好破,若要完全走出困境,需得重新开局。直言道,破不了,破不了,这要重新开始了。

他听后摇头,羽扇一深一浅摇着,风也徐徐,吹的他鬓角白发向后散去。

我在等。

隔日,鷇音子提着三包药和一幅画来非马梦衢。一进门便看到无梦生坐在棋盘前,阖眸凝神,似是入睡。

他才一放下手中物品,无梦生的声音就传来,似笑非笑道,三余不才,涉世多年仍有一题不解,这盘棋,先生可否与我下完?

鷇音子眉头轻蹙,拂尘甩至肩后,落座对面,审视棋局,随即落了子。

若我没错,如今你也已四海扬名,天下之事应当尽纳你心,是何题竟能难住你?

无梦生紧接着掷棋,而后道,事关天命。

天命何苦叫你衣宽两寸,憔悴三度,清瘦五分?再一子,鷇音子已有了退步,露出了破绽。无梦生笑道,莫要因为同门情意而留后手啊。

鷇音子不言,眉头皱得更深,像是锁了一川怒气。局势迟迟不变,无人落子,无梦生撑起身子,越过棋局,食指戳了戳鷇音子皱成一团的眉头,轻轻揉开,四目相对,品不出滋味,但空气都是凉苦的,松针泡进了茶,涩得鼻尖发酸。鷇音子记起那夜他也是这样揉开了无梦生的眉头,他便明了。

我还你了。无梦生言罢,从鷇音子的棋盒里捉了一枚棋。

鷇音子意识到无梦生下一步将如何走,在他落子前伸手挡住了棋。无梦生又挪开,从侧面而过,棋子直逼空门,不料鷇音子熟知他的手段,招招拦下,再一掌,直接取得了那一枚棋子。无梦生转变攻势,掌掌诱导鷇音子落子,而对方亦不示弱,强压手腕欲收掌。无梦生抓准时机,在他收手之际猛得一拍手背,棋子震落在那一处空门。

你赢了。无梦生淡淡,似有些许欣慰,又不知如何退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说。

鷇音子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无梦生,眼下重重的乌黑被病苦和世苦劳累。他扭头就走。临到门口又停下来,侧目道,你之天命,可笑至极,倘若你无力反抗...他没有继续说。

你之道义,又如何?鷇音子,天下之局,一步分神,步步惊尘。

先养好你的病吧。



隔年初春,无梦生病情加重,一场春雨后呕出新红,彻底起不了身。他托屈世途封锁了所有消息,在非马梦衢内借秦假仙之口对中原其他助力叙述现状,将局势与发展写了满满十张纸交给屈世途带给鷇音子。屈世途不肯走,他知道无梦生托付这些就意味着他将不久于人世,死活也不挪步,他不忍心留无梦生一人。但架不住无梦生一边嗑血一边请求,屈世途一把年纪,也要老泪纵横,咬着牙说,好!

屈世途几乎飞出非马梦衢,直奔罗浮山,却在中途被鷇音子拦住。他刚想开口,把东西给鷇音子,谁知对方竟先开口,劳烦您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先回去。

无梦生浑身冰凉,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用余光看到那副鷇音子带来的画,软软地摊在桌子上,露出一个墨色的衣角。


屈世途和鷇音子两人赶回非马梦衢时竟寻不见无梦生。屈世途冷汗唰地浇下来,鷇音子看到书桌上落下的墨水印,二话没说点着云走了。


无梦生想,琉璃仙境终年温热,梅花的花期也比其他地方短。但这时的梅花开得是极盛,层层叠叠,泼墨画里的寒色,也是一抹生机。他靠着一棵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没力气再去攀这座山。或者说琉璃仙境里的一切他都取不回来了,亦如素还真所说。

待有朝一日重新念及,都是风尘里的云烟了。

他想这一生好匆忙,匆匆拜师,匆匆研学,跑下山去,投身所谓大义。冷落了自己所渴求的,又在索求的一刻迷茫,苦境是他的全部,他除了求一个四海清平,也别无所愿了。如今四海未平,他如何甘心离去?可天命,天命所为。


笑容浅浅地勾在唇边,执着画卷的手斜斜垂下,却被一阵风接住。

无梦生。
你来了?
嗯。

鷇音子接住那副画,扶起无梦生,发觉两人皆是站不住,险些倒地,怕摔着无梦生,只得坐下。无梦生说,屈先生可有将信件给你?

你以为你的那些想法很有用吗?你毕生的心血都是失败的。他顿了顿。没了命,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的画技也毫无突破,让人看了食不下咽。无梦生回道。

若我之画技能惊醒棺中鬼,你倒是该多看两眼。

无梦生一笑了了,伸手用尽力气攥紧鷇音子的前襟,血从嘴角溢出,他想说话,一张嘴就是涌出的血,鷇音子倾身去听,却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感到胸口心脏一滞,随着无梦生垂下的手一起坠入冰窟。


无梦生再也说不出话来,点点殷红艳进泥土,满园梅花恸哭,旋风而上,落得花雨,众天终究不够慈悲。

鷇音子想到那日棋局他的那句未说完的话。
倘若你无力反抗,交给我。

出师那日你问我,如何看你。鷇音子,你即是你,缘何在意我眼中的你?

那年寒梅五十里,万种飞烟如是你。




那日之后,鷇音子接管了无梦生生前留下的全部事物,渐渐的,也便有人忘了无梦生,只知丹华抱一鷇音子了。

常去罗浮山的屈世途注意到,这地方多了一幅画,有心人一眼便能认出,画中之人正是三余无梦生。

画中无梦生有一丝神韵,含笑的眉眼似有灵性。鷇音子无事时仍旧是盯着这幅画出神,指尖抚摸着画,从眉目,嘴唇,最终是手。
手是暖的。

鷇音子一笑,抬头看到了火烧云,一个素白的身影越过满天火光,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微九最】

"我挥刀为何?"

刀神孤身淌过一片血色,半面卧进红月,白色的衣衫艳过牡丹。眼角挂了泪。腥风疏狂,他收刀入鞘,冷透过一尾瘦脊绣在热的心上,于是也就藏了疑。

"好友,即来勿藏,我这画舫虽小,却也纳得下你我二人。"

九千胜抿下一口温热的雪脯酒,甘甜的味道浸透两人呼气交织的画舫里。两口收敛寒芒的刀搁置案底,明月清照的冷,难以对抗酒意上头的热。仿佛是错刃下蹭出的赤红晕在一个绝世刀神的脸上。在他手侧,有一封摊开的信。

水波荡漾,画舫耐不住突来的踏足,晃悠两下慢慢平静。来者落座,捧茶,熟练至极。九千胜将信推到来人手边。喝着牡丹茶的异世人落目在信上,眼里分明流转了疑惑,却见他扬手将手中诡异弯刀挥成一簇白色绒毛掸在小臂上,开口道,名刀已易主。

嗳,好友,凡事既能讨吉利,何乐而不为呢?九千胜再喝瓷瓶里的酒时业已见底,他也是点到为止的主儿,没有继续,眼睛看出画舫,正是江南所向。他末了直言,最光阴,你可同去?

"正有此意。"

却说江南烟雨缭绕,湿气重,江畔吹入怀一缕新花味儿,泥土青草的苦涩中和了甜味儿,不至于腻。最光阴闻着时间城城主的苦茶长大,不曾闻过这样繁杂清新的味道,一时间深吸了一口气,有淡淡的牡丹味儿。他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缓缓行来的白色身影。

九千胜一笑,撑开纸伞拦住了纷纷落在最光阴肩头的雨,问到,云海之上可有此洞天?

最光阴摇头,实言道,不曾有过,不过常听城主说,人间美景甚多,一言难蔽。

听者又笑,看来你缺一位向导,不知阁下可否愿意让我为你引道?

光者淡淡,不多言语,同他并肩同行。

忽然,一笔重墨泼洒出烫人的利锋,九千胜眼下一沉,转身踏在最光阴身前,腕骨低压将纸伞瞬收,溅出水滴纷扰目光,以伞作刀,伞杆横,挡剑风,伞骨碎,剑风散,刹那间竟是风雨俱静!

惊人一幕却仿佛在九千胜意料之内,他的眼深深看向剑风来处,一片幽密树林,树叶飒飒,毫不在意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最光阴拦住九千胜,好生检查一番才放手,仿佛是掌中玉惹了红尘沙,留下了不敬划痕。最光阴冷声问,来人是谁,你可有数?

九千胜折扇一展,掩去笑容,眼睛同样是寒光凛凛,却温声说,如何,好友为我打抱不平,九千胜心领了,不过是"家事",何必动气?走啦走啦,浑身湿透一点儿都不舒服。


在江南,说刀神说不定会有人不解,但说九千胜,就一定人尽皆知。世间将双刀武学挥洒淋漓的独一人,寒芒见血封喉,凡极必少,如此残忍的场景不常布景于他锋下,而他救济他人的身影最是常见。评断生死从不是他的责任,他只快意江湖,遇灾则援,遇酒则饮。仿佛他的一生,单单快意与酒便能概括。最光阴同他行了山重水复的路,良久才知他的刀是为了天清月明的美景而出鞘。

他想刀,因为他的刀也淌浴着血污,他对最光阴的看法一笑而过也是因此。刀会呜鸣,九千胜梦眠里常闻,他撑着舟行棹,一山一水都拥挤在他眼中,因此模糊了视线,刀也没了光泽。

解刀难,一抬一落,一点一扫,一目一过,铸进刀的是气魄,杀出去的是气概,破的是无路可退,换的是绝处逢生。旁人以刀为刀,九千胜是刀,以身饲刀,所以他懂刀,他的刀没有走势,如何运,都随他。

来追杀他的人是何人,他知晓,无非是为了他刀底人命。所以他拈剑风给他们的相遇作序,在刀会的开端,回敬了两利刀风,风里有情,正是他的一念一想。最光阴也知晓,九千胜并非毫无脾气,他分明读出了刀风中的警告,也看出了九千胜笑容中的无奈。

"我挥刀为何?"

九千胜收刀入鞘,摸了摸跑到他身边的小丫头的头发。这丫头正是他在春桥边从一众土匪手里救回的,他在挥刀时顾及了太多,杀了人。许多人说他无罪,土匪该杀,他是行侠仗义,要写折子传颂的。他却比谁都清醒,杀了人就是杀了人,这种说辞无非是为他的错手开脱。所以每年的清明,他都回去祭拜。

"成全了一家的欢喜,另一方便要受困。救人亦是杀人,或许我应如佛剑那般。"九千胜屈指敲敲刀身,轻笑一声,不再言语。最光阴看着他面上笑容,只觉得他比天下任何一口刀都锋利,却不失美丽,于是一时间脱口而出,"世人偏爱周全,但你不是俗世人,你心底是清晰的。"

闻者怔怔,尔后释然。小丫头作揖告别,临走前给了他一柄折扇。九千胜正觉手掌空空,现下填上这凉玉为炳折扇,顿感舒心。

一轮圆月,避开盛夏的枝叶繁茂,透过云,透过斑驳照下来,却照不清梦中人的前路漫漫,山鬼把他们引上绝路。不善来人,掌剑寒芒,黑又重的身影拓在烛焰明灭里,登时雨后风来,窗纸不敌其势,搁着面撕碎焰芯。又有袅袅幽香严丝合缝了一呼一吸,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无论是好梦或是噩梦,北疆之毒都能摄魂。室内熟睡的两人似乎根本不知这一瞬一刹,足够黄泉一遭。

黑影面有黑布遮掩,背光而立,更是捉摸不透,他怀着莫名心思在一代刀神的身侧伫立良久,倏地眼中斥开戾气,寒光一绽,刀光剑影下聚成荡浩之力。他眼中在刀剑交缠的一刻分明存了惊异,只因为原本该溺在梦乡的二人,同时抽刀来敌!

刀尖造梦,剑脊压过南柯,只见九千胜的眼收敛风月,孤鹤身影凛然倾去,转腕震刀威慑一方山水,步踏银碎开的土地,苍穹为之缄默。黑衣人剑身刺过九千胜面前冷风,腿踢向他的小腿,刀神颇有节奏及时牵制住刀下攻势,只一错位借他之力压住他的小腿,双方一时对视,竭石泣出了泪骤地滴入刀神的胸膛,心声回荡刹那又赴生杀。

最光阴自一开始便退离这场情仇,远远观望,不言不语,脸上无悲无喜。他从九千胜的一举一动读出了刀掺着的情感,亦或是刀里的一情一感都附着在那一具身上。你为何挥刀?最光阴喃喃,眼里有情,收着一人一刀,像是包裹着红枝的春。

敌人抬臂起剑又去,九千胜却是几转刀功,招招不同,以百转之刀去挡一味恨淬的剑。黑衣人自以为抢占上峰,嘴里溢出笑,几近癫狂出招,下盘已紊乱。九千胜微蹙细韧蜒过的眉,叹出始终,一刀脱手甩出破他剑,一刀已然落于他脖颈间,绞过青丝,也缠了恨。面上黑纱迟一步脱落,轻轻盖在刀身上。来人面容也就清楚。

"你的眉宇间有不同于当年的平庸,所以你来找我了。"九千胜依旧以笑了结露水的垂滴,黑衣人怒气未消,心知成败已定,却不甘如此平淡。于是他说,"为何不杀了我?你有的是机会要我的命!"

山梦水梦里有呜咽,因为梦绚绮往事,月隐着融融夜色,百无禁忌,那时善恶他无需多论。刀者腕中渗着慈悲,天命收疆才拧得足够紧,绷成七弦琴,轻抚有泠音悠悠,水底藏着的答浮上刀尖。

"我为何要杀你?你已经死在他们的传言里了。"九千胜平腔有温,诱着他及时敛足回头。"你的剑法师承峨眉,已然脱胎换骨,何必与你当年土匪过意不去?"

"当年我‘死’于你刀下,醒来时就在峨眉,几十年被关在深山里,不死不活!学了这剑是为了今日出师,夺你性命,陪我泉下一家的葬!...若非你,他们不至于饿死!不至于的..."

九千胜眸下淡然,他知道的,当年误杀这土匪后,觉他一息尚存,便请峨眉山下一户人家留他。随后询了他家所在,后来从他妻子口中得知他也是迫不得已去贩卖儿童,赚些钱养家糊口。他便从此照看他的一家老小和一众兄弟,帮他们寻了差事,不必以土匪之名谋生。但不久潮来,那一家便搬离了江南,去了北方。想必他出山便去找老母妻儿,寻不见,以为遭遇不测,恨又加深,才有了今夜之战。

"他们没死,现下应在北方,我给你指一路,你且去找吧。"他合刀鞘,最光阴一声不吭回房找了纸笔,以文配图,应该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张地图。九千胜给这人讲了始终,他接过地图又给了人一些盘缠。"往后找个差事,给家人一个安慰日子。"

"其实你挥刀为何,心里早有数了。"最光阴望着晨曦的薄雾,若有所指道。九千胜不知从哪儿又找来酒喝,两人坐在尚凉的房瓦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持刀就有生死,所以当刀者捧起刀得同时,也应承受生死的重。他抱刀观月多时,才能幡悟?就如同他的刀里歪歪斜斜有着一个他的垂老,但他不老,因为他的魂魄寄在刀里,刀不旧,他就不老。所以刀是他。"刀下有草木枯荣,这就是我挥刀的原因。"

他不是决定生死的人,他没有必要耽于生死爱恨,因此他凭一心去掌刀,刀下有他自己的判断。枯荣轮回,他都是过客。良辰美景须舞刀,匡扶正义要斩刀,与友酣醉仍比刀。

"刀者,行刀论正邪。"

最光阴喝了点酒,不出意料又醉得透彻。九千胜爽朗一笑,把他拍下地,自己跟着跳下去,抽刀又战。

《岁月无恙》

"声音不止于超声波,次声波。嘘——你听,山风来了。"

赵云澜一拍桌子,宣布下班。众人略有诧异地看着他。这些日子来,能挪走赵云澜这尊大佛的只有沈巍,现下他提前下班,要么是去突击沈巍,要么是腰肌劳损。祝红长叹一声,一边骂了一句封建君主爱情,一边拎起包就跑。

赵云澜不置可否,没有出言回击,若有所思地披上衣服叼着烟溜达出去。大庆本来是要跟去,被赵云澜一句"你跟去发光吗"打发回家。

沈巍刚下课,手边的书被碰掉,他正准备蹲下去捡,一双手先他一步将书捡了起来,还很贴心的拍干净递给他。沈巍抬眼去看,目光猝不及防落在赵云澜眼中,他连谢谢都没说出口,干巴巴张嘴,啊也不是,呃也不是,总之所有拟声词在他嘴边都打了个转也没说出一个来。赵云澜轻笑一声,慢悠悠说,大人,我已经好看到让你一眼失魂了吗?

他一句胡闹还未递出,赵云澜又说,走,带你去骑大二八。

骆闻舟前一阵儿去市局开会,遇上了特调代表赵云澜,两人心照不宣一拍掌,你出书我出剧,发家致富不是梦。正当两人放眼未来幸福生活的时候,赵云澜看到路口一对儿年轻情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过红绿灯,女生坐在后座上抱住蹬小车儿的男生的腰,好像在说什么,一时间两人都傻气地笑了。赵云澜戳点如何与众不同,骆闻舟可算领会到了,除了长发情怀,还有自行车装帅情怀。
"哥们儿,听说你家有一辆老革命大二八,不知能不能借我用用?"赵问。
"成。明儿市局,我给你扛过来。"骆答。

赵云澜神采奕奕向沈巍展示了人类的智慧结晶——大二八。后者是活了几千年的美人儿了,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更何况作为历史的见证者,沈巍不仅骑过,还亲手为前几世穷的叮当响的挂牌镇魂令主造过一辆。

沈巍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带你。"
赵云澜大手一挥,努努嘴:"去,后边儿坐着去,不露一手,我还有没有面子了?"沈巍依言,规规矩矩坐在后座上,赵云澜雄赳赳一蹬车蹬子,随后脸色发青暗骂了一句,操,动不了。他一扭头,沈巍依旧乖巧地睁着眼睛看他,清明的眼睛里居然还流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又心道,成,搞得像我在兴师问罪一样。沈巍适时地说:"还是我来吧,你工作一天了,骑自行车也累。"

有台阶不下迟早要被磕死在水泥地上,赵云澜深知这点,顺着台阶就滑到后座上,理所当然勾住沈巍的腰,半催促半挑逗地捏捏他的腰肉。沈巍一个激灵从腰打到天灵盖,晃晃悠悠驼上道儿了。

夏天总归是有好处的,浩浩的晚风永远是轻柔解暑的,从遥远的地方缓缓吹到脸上,抚平了躁动不安的心,夏季的絮语比任何一个季节都多,也是最轻快不失舒适的了,小街里有不少散步的人,对面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味儿,滋滋的声音揉着推杯换盏的叮当。风的声音很大,呼呼吹来,赵云澜一时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路边有人在说话,风在唼喋。

"沈巍。"

赵云澜有些局促地开口。他的脸贴在沈巍的背上,能感受到骨头硌脸,有一阵沉闷的震动,他知道沈巍在回应。

"你该补补身体,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都捏不出肉。"

沈巍又短促地应了一声"好"。

时光能平淡一切不谙世事的热血,昆仑山上的青衫少年抛洒了满腔悲愤,投入一个轮回的故事里,他作故事中人,又执笔去修缮结局。时光也从未辜负他,给了他与天斗命的年少轻狂,也给了他夙愿终成后的岁月无恙。时光的裙摆舞过千山万水,山不改水长绿,树青白,魂归故里,年华更替,街角跑过去一只黑猫,身后跟着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这时会有人叫赵云澜,男人会转过身,毫不吝啬抛出笑容,落进沈巍眼中。

因为一切时光都在这辆单车的车轮下消磨,延伸出一段静谧,漾开一片蜜。

"人生啊,就像骑车。人呢,累死累活骑上他个半生,累了不懂得休息,非要去抓远在天边的遥不可及。其实累了就应该刹车,下车,推着走走,停停。路边的也许没有天边美丽,但看了绝不会亏。"赵云澜突然说,声音闷闷的透过沈巍的骨头传到他的耳朵里。

"假如天际一无所有,路边的就是最好的。因为总有人骑到终点会掩面大哭,然后爬回起点想重来。人生就那么点儿时间,错过就没了。"

沈巍想说话,却不知如何接。好久才想到一句适当的话回复他:"他可以回头去看,总还是不晚的。"

一时间两人间没了声音,沈巍突然感到身后的体温渐凉,车子也轻了不少。他下意识喊,云澜?随即刹车,转过把看向身后。赵云澜不知何时已经跳下车,蹲在不远处一个花店前,风铃被风吹的悠扬,木牌上用金边勾勒过的字晃过来一缕斜阳,沈巍略略眯眼,再一睁眼,赵云澜已经打包一束花结账了。

赵云澜注意到沈巍的视线,怔后笑笑,高举手上的花,喊道,送给大美人儿的,好不好看?

"他可以回头去看,总还是不晚的。有的人会停在路边一辈子,只要你回头,他就在那里,无论岁月如何不饶人,他还能给你半生无恙。"

沈巍说:"好看。"
我好像听到山的声音,古钟震裂了冰泉,山脚下的雪要化了。

二零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程》

沈赵,时间轴于大封消失后沈赵二人重回昆仑山考察当地是否符合农家乐要求。

与上次还债似的上山不同,这次赵云澜摒了不成规矩的冲锋衣,取而代之的青衫长衣松垮地搭在身上。墨发不修边幅垂在脑后,隆冬寒冷的山风洗尘般温柔抚过他的面颊,半分刮脸的冻痛都没有,连细雪也柔情,终年冰封的昆仑温顺得一塌糊涂,承天接地的肃穆作辅,生灵跃动去争朝夕。沈巍隐隐察觉到山脉刹那震动,那些晦气死气,当年昆仑君离去遗留下来的乌烟瘴气,洗心革面般一股脑化作冷冽的清风。

赵云澜深吸一口乡气,不着边际想着——这是到家了。

大荒之初的记忆尽数还给前任山大王,山大王感叹一声沧海桑田就迷失在自己家后花园里,上次来的像赶鸭子,没记住路。负手而立假正经的同时悄悄摸摸掏出来不合装束的手机,刚要导航,沈巍开口:"这边,来。从这边爬过去就能到...家了。"他斟酌着用词,余光扫过赵云澜,试图分析他脸上每一个毛孔细微的变化。可山大王似乎并无不妥,兴致高高,撒丫子跑来缀在他身侧,一步深一步浅走了一小段路,果不其然看到了记忆中古朴的大神木——和不远处的小屋子。沈巍登上山巅,将赵云澜拉上来这才长久注视那一树一房。他想,缃帙里的昆仑山锋芒过盛,殊不知昆仑山与那一脉相承的昆仑君,都是天地掌中的白玉——温润却比刃锋。

他借山川行槎,玉萧吹梦,木簪勾影,泣血铢衣也被他视作难眠时的些许慰藉。昆仑徘徊不去的幽冥死灵,伊始之初便占据他胸口处的一团炽热,动情都压抑。他想,活着太累,不如同善恶自刎,可他偏偏无魂无魄,生死没有界限,像天地未开。所以他对生,亦或是死都没有正确观念,浑浑噩噩,只有当双目落在赵云澜一人身上时,才像有了灵气般,固执地追逐。

赵云澜推开木门,就着若有若无的灰尘咳嗽两声,迈过门槛便环顾四周——以地为席,木床木窗,再无其他。他透过偏洒进来的熹光将千年前的奶猫、少年鬼王和昆仑君纳入眼底。大神木、功德古木和沈巍记忆里都没有的场景,一一还原在重叠的身影中。小鬼王追着奶猫跑,昆仑君躲在旁边乐呵,亦或是两个不省心上蹿下跳,昆仑君则像奶爸挨个收拾。天地之初仅存的热闹都凝聚在小小的屋子里,赵云澜勾了勾唇,一眨眼,那些欢闹就无影无踪了。他觉得没什么搜刮的,走出去俯视蜿蜒的昆仑。

他从未如此平静的凝视过昆仑。
幼时他只觉得大,长大了也只是觉得雄伟。他看着川水流过群山,看着人类诞生、妖巫分立,看着爱恨情仇,看着生死屠杀,看着朝生夕死的生命盘踞成幽冥。他也只是去负隅顽抗,千山万水的重他一人去扛,枉顾世论的罪他一人去承,他这口气还在,就要顽抗到底。太无趣了,世人都汲汲权贵,碌碌庸生,炎黄蚩尤都相争,他却想逆天而行,孑然棱砺。他恨得牙根儿痒痒,觉得天老爷和地祖宗跟盘古拆家的仇过不去,报应在他身上——欠了神农一个人情,又欠了一个沈巍。

沈巍看他出来才慢慢走近,昆仑山到底是终年冰封,再温柔也要冷,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的赵云澜早就架不住凌迟的酷刑,沈巍自然瞧出来了,给他披了一件厚度足够的长袍。赵云澜借机牵过他的手攥来手里呼哧呼哧搓着,呵气扑在两人交合的指缝里,沈巍由着他去,不去追究他在木屋里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就不问,沈巍向来如此,生怕惹了赵云澜的不快。

"不行,宝贝儿,这地方苦哈哈的,不适合搞农家乐。"赵云澜说。

沈巍不置可否,眼睛在他身上流转,赵云澜奇怪地自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身上没长花。

"宝贝儿,我这么好看?在床上没看够?"
沈巍祭奠心中一闪而过的旖旎。

赵云澜猴儿抓一遍全身,掏出来个小盒子。沈巍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没说出来。他打开盒子,红丝绒裹着两枚银色的戒指。

"没人每天带着房本出门儿,这不,换一个好看点儿的。我可告诉你,不能不戴啊,年三十的时候戴着去见我爸妈。"赵云澜说完执起心上人的手,熟稔地戴上,心满意足左右看过后轻拍一下,"正好儿。"
"你怎么知道...尺寸?我不记得告诉过你。" "嗨,咱第一次亲热的时候,你不是...对吧?我就记住了。"
"...光天化日的,你这人!"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饶命!"两个人打打闹闹被长衣带倒,沈巍怕他受伤用手垫住后脑,不像话地一转三滚在地上留下一串雪印子。沈巍伏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挽起他婉嫕的发丝送至嘴角处亲吻,虔诚得近乎痴迷,但胸口处痉挛起来。眼前人同青色的画缯里的山河丹青交融,星子一点的身影在山巅上对女娲的夸下海口,义无反顾的笑容残忍地刻画在清秀的面庞上,世人道他决绝,高高在上的神明心无牵挂。沈巍却看到他的无奈和悲楚,只顾着心疼。

赵云澜回过神,启唇要说些什么,皓齿磕碰一下,牙疼似的拧眉,只说道:"你知道我这儿不时兴一命换一命,如今山水归天地,而我归你,你看,欠下的情债能不能分期付款?"
沈巍没回答,埋首在他胸前。山间都是家乡的气息,他只想,这个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他就会拼命追赶。蒲公英会落土生根,而他沈巍,注定要在赵云澜血肉中刻骨铭心。

"你放的是高利贷,算算几千年了,你还不清的。"

南极在无人问津的风里独行

  我在冰合镶接清脆的声音中醒来,兀自凝固了人形牵引我走到老师身边。扑进他几近春天的怀抱,从他的掌心中偷来一丝初春的暖风感受,可我不是动物,所谓感受如同奢侈的享受。阴霾裂开后我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孔,法斯开口说话我才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冬天太寂静,流冰碰撞裂开的呻吟与寒风压过树枝的呢喃是再多听不过的,从来没有他喋喋不休的热闹。未过半冬的时间,我就对他无厘头的话语习以为常,冬季原本独踽的我也有了同足的人。老师才笑,南极的孩子有了伴。

  法斯是春天的精灵,过去的百年我从未了解过他。他在过去的百年无所事事,我以为他惯会享受,却也得知了不情不愿。他充斥掌心的勇气,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都成为了组成"他"的必要元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擅长主动,他却占据主动权,促使我足踏冰川,刃裂流凌,做他的私人导师,又一步一步诱导着我画地为牢。他是冬季的翠绿,为这雪白到残忍的一切点缀,吻在我凝固的胸腔内的一部分,也刻入月人贪婪的目里。

  我说,法斯,你还真是谁都喜欢。老师可以喜欢,二十八人可以喜欢,唯独月人的喜爱不可以长留。

  我踏出的每一步都不是他期望的舞步。他曾在筋疲力尽时坐在浮冰上,却极富活力地冲我喊,安特库,你知道跳舞吗?你会跳舞吗?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我哑然失笑,不知如何回答,想着将来会有许多个冬日可以思索这个问题便搁置脑海深处,夜间小憩之时再搜刮出来倾在唇瓣间轻读,才歇去。

  我挥去的每一刃都不是他期待的夏花。那是我长眠之时生着的生物,我从未见过。他说,西之高原上有一片花海,每年夏季都会盛开,那好看极了,你真应该见见。我也该告诉他,我从他的双瞳中早已清晰看到那一片他口中所述美丽至极的花海,到嘴边的话又化为一声轻叹,他以为我不耐烦,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夸奖花的话。真不愧是他,可以那么吵闹。

  我每失去的一部分都不是有关于他的记忆。

  我拼了命去保护每一部分,害怕那是关于老师的记忆被月人夺取补天,不可以,就如同法斯没有被选去衔接天轨,我不可以失去任何一部分。

  可为什么,在我看来近在咫尺的他又那么遥不可及。我从不是孤掌难鸣的特立独行,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保护他,老师也为此自豪。但……老师,原谅我吧,今后的冬日我无法向您讨要一个拥抱,无法再将春日捧在掌心。那个问题我曾对您说过,舞伴的话我果然不太适合。您答应过我,以后的冬日巡逻可以交由我们两人负责,那也一定要答应在没有我的冬日、让那家伙、别被抓走了。

  我又庆幸月人的残忍,击碎了我的胸腔。那一刻我才知晓,关于法斯法菲莱特的全部记忆,都封存在那里。


一场梦

  这梦够冗长,从一片漆黑中捞出来,还滴着一粒一粒的魇,被猫头鹰衔在嘴里,甩在水泥地上批斗。中原中也于是睁开被污浊了的眼,他一如既往的碧蓝的眼珠覆上阴翳,从深处取出半节荆棘。
  梦到什么了?

  怎么会告诉你。

  那说是一场梦,实际上就算割裂指掌都无法醒来。梦开始在黑手党这个名字里,还有那个人的记忆中。
  红叶记不太清中原中也小时候的样子,但与森鸥外一样,他们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一双看起来并不是杀手应该有的碧蓝眼睛。仅存不多的几张边角泛黄照片被中原中也烧了,冠以这些东西不应该被留下的名义被烧掉了,说到这里,红叶叹了口气,颇为可惜。森鸥外说,那是因为太宰治。
  是的,每一张照片上都会有太宰治或者是他肢体的一部分,甚至于半抹灰色的影子。中原中也厌烦死了他的嘴脸,就像厌烦发霉了的纳豆——他本身也不爱吃那东西。
  要论到底为什么讨厌,中原中也自己也说不清楚,含糊其辞将帽檐向下拉了拉,在红叶面前一切伪装都太幼稚,再怎么说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称为半个妈也不足为过。到底是捱不过红叶刀锋似的目光,他说:"讨厌他没有理由吧,你们不也很讨厌他吗?"

  "没有哦,中也君。"
  "没有。"
  "也许有一点?"

  几句话呛得中原中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或许太宰治该感到开心,这些被他折磨的人还这么善良替他辩解两句。他蹭蹭鼻尖,有些狼狈的出门了,寻觅猎物,填饱肚子。
  当然了,他不是视杀戮为果腹之物的人,他出去买真正可以成为食物的东西。
  黑手党是名副其实的杀人狂制造厂,也是怪咖生产车间,有的人很温柔——多年前去世的那个人,有的人很随意——出去就没再回来过的那个人,有的人很执着——为了一个人的认可的那个人。
  黑手党没有什么专门为他们封功叙劳的册子,只有早已风干枯化的血迹昭示着这里的曾经。中原中也在超市冷藏柜前愣神,广播里播放着女店员的官方腔调的"欢迎顾客光临"的话语打碎了他心中的沉寂。他于是仓促地挑了两袋平时爱吃的速冻,不小心撞到一位男性。他说,抱歉。男人宽慰一笑走开了,笑容有些熟悉——是那个人嘲笑自己时候的笑。所有他人的笑脸都叠加在太宰治一个人脸上,丝毫没有区别,太宰治的笑似乎只有一种,但每个眼神他都熟悉,不一样,万人非他——只有他才那么可恨。
  他走到柜台,结账走人。他意在迅速,似乎在逃离什么,先前的愣神也被他论为适当休息,抛之脑后。

  他想,也许是红叶的话驱使着他,让他在着急回家的路上腾出两分钟时间,驻足在一家商店门前,盯着厚玻璃倒影出的自己的面容,仔细打量了那双眼睛。——不适合做坏人吗?我觉得太适合了。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不起眼的男人曾经凭借自己的异能造就了一个黑夜,当然,也有那个人的功劳,否则他不会站在这里。中原中也不愿将这半个功劳归功于他,但不得不承认,没有他的异能,他不能活着。劣势中无需过多言语的同伴,非他莫属,可这尴尬的关系成为了拦路虎——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再残忍不过的桎梏。

  当他瞩目在玻璃后才发现这是一家珠宝店,摆在显眼位置的是戒指,一款新出的十分好看的男士戒指。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也有人对自己说,他将会带上戒指,同一堆属性不一的女人。
  "一群女人分一个戒指,你是在自杀吧,蠢货。"中原中也撇着嘴。他想起来眼前这个绷带附属品本来就想死,这样自杀的方法确实是他的标配。他缄默,没再说一句话。而那个记忆里的人说:"是啊,最美好的自杀,总比死在一头失去自制力的矮子怪物手底下好千百倍,你也别想啦,可爱美丽的女人们是不会看上又矮脾气又丑的男人啦!"
  所以中原中也到现在还是单身。倒不是他有多么糟糕,他自己就懒得谈恋爱,美名其曰——为工作效命。红叶不然,森鸥外耸耸肩允许他自由发挥,至少在感情方面。他神使鬼差地推开了珠宝店的门,导购员迎上来,露出看似自然而实际做作的笑容。中原中也没说话,直接问了那枚戒指的价格。很贵,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但对于中原中也而言,那是个不错的价格,他承受得起。
  "您...买一枚?"导购员有些疑惑。
  "这个款式的,两枚。"
  他浑浑噩噩,以至于当意识到"钱"这块肉从自己的钱包里割出去才幡悟,他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生米煮成熟饭,这个坏脑筋的人没有加红豆,退不了——不能因为掉价的帽子让自己的人品也掉价、话说,这帽子真的很土吗?
  他走出门,拿着两枚戒指。要不、送给首领?不...他会得寸进尺再向下属讨要一枚属于爱丽丝的女性戒指,他的钱不太允许他再干一件蠢事。送给红叶...这是男人戴的,她大概会生气。送给那几个不怎么靠谱的下属又太僵硬。最后以他无奈的叹气作为全文收束,他认命地收起戒指,回家。

  郊区的房子不多,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冷风哆嗦着从七叶树间穿过的声音,没人在树林间告白,更没有爱德华的试探。也可以听见夜莺不知疲倦的歌声——那是一种享受,尤其配着红酒,再好不过。他一杯一杯喝着红酒,细细品味,不一会儿就面颊泛红,那是他喝醉的证据。他掏出两枚戒指,一枚戴在手上,一枚放在精致的盒子里,安详躺着。尺寸大了——拿错了。他放回去,又换另一个戴——怎么还大?!
  他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索性拽了个爽瘫倒在沙发里。伸出手,在昏黄的灯下无聊地看着那枚被映衬的温暖的戒指。——果然说错了吧,全说错了,都是那个人的尺寸。
  他将无名指的指尖含在嘴里,吮吸着苦涩,未愈的伤口上脆弱的新肉被他咬下又吐出来,而那倒刺似乎有着生命,居然长出来,他又咬,直到一圈一圈咬下皮肉,露出白色的指骨,他一咬牙,将骨头混杂着的血肉一并咽进肚子里,搅得喉咙一阵恶心,肠子翻滚,嘴里开出白色的玫瑰,嘴唇被锋利的刺扎得支离破碎,血顺着脖颈流下,白色的衬衫上绽开老土的大红花,有一把枪举在他的头顶,上膛开枪。

  梦醒了。

  闹钟发出机械的声音,震动着从茶几上滚在地上,中原中也一翻身,和手机一样跌在茶几与沙发间的夹缝中。
  有人打电话。他伸手划开锁屏。
  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
  "说。"
  "太宰治死了。"
 

  忙音被接二连三的铃声扰乱,中原中也脑中一片空白。枝头飞去一只麻雀,被孩子们用石子打下来,折断了翅膀扑腾着。摇摇欲坠、干枯的树枝系着一条沾满泥水的绷带,水潭里盛着绷带的主人的脸。中原中也去看,看他的笑容。坠下来的落叶模糊了他的面庞,中原中也下意识伸手,从掌心脉络中看到两个人不情愿的背对背。

  "太宰治啊。"

  天还未澄亮,仍有一缕暧昧的雾和天际缱绻,最终撕裂在破晓,割断了脐带的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身上,中原中也才发现——到冬天了啊。

  他走在大街上忽然笑了,看着涌过红绿灯的别人们,把手里攥着的一枚戒指扔进下水道。我不是上司几太,自然也没有拉你上来的祝子。

无论如何、清晨终会到来。

*轰出
*ooc

  距离毕业季不到半月,曾经的1-A班也是如今的3-A班迎来了这场属于他们的庆典。俗话说同学聚会能拆一对是一对,班里小部分人已经等不及毕业后拆,私下瞒着老师先办了一个小型聚会——即便他们知道瞒不住任课老师。除了几位在外参加社会任务还未归校的同学,大部分人都收到了邀请并参加了聚会。

  绿谷出久被迫编入主策划阵营,后来轰焦冻接受了邀请。
  轰焦冻各方面都很优秀,酒量很好酒品也不错。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目不斜视盯着被一群同学轮流灌酒而显出些许醉意的绿谷。绿谷长得不算出众,一头柔顺的头发,脸上有点雀斑,胖瘦正好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如今喝了酒脸上泛起了红晕,更是可爱。他移不开眼。

  轰焦冻过于安静以至于正在兴头上的同学没注意到他,他便一杯一杯灌酒,直到感觉有些眩晕才停下动作。

  依旧看着他。
  绿谷出久。

  少年的优点很多。他有一个好脑子,有一颗善心,有一身正气,有一张可爱的脸。正所谓人无完人,就是这样一个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幸福快乐的人却在感情方面意外的不开窍。
  这方面,轰焦冻已经领略过了。不过这在他意料之内。绿谷的理解能力很好,这一点是一些职业英雄所不具备,恰巧弥补了他生来「无个性」的缺陷,加之他自小便对英雄能力做了逐一分析,使之在学习和战斗上轻松不少。唯一的缺陷就是对情感过于迟钝。轰焦冻觉得一半也是他无法开口直言的责任。

  轰焦冻别无他法。他试着一点一点去接近这个孩子。

  不经意的触碰,偶尔的谈话,清晨傍晚的问安。仅仅如此,如何谈满足,哪里有满足可言。
  "不要认输啊,轰君!"
  运动会上少年这样喊着,轰焦冻心结未解心如乱麻,无法集中精神,第一次使用个性走神。可唯有这句话撞进耳内横冲直撞入了心。用尽全力了吗?没有。是二分之一。
  得益于绿谷出久的话,轰焦冻有了主动解开心结的想法,并付诸行动。显然,他做到了。无意之间那份与绿谷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向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
  「绿谷出久」这个名字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逐渐演变为无时无刻不存在他的脑海里。
 
  慢性毒药。

  不足为过,这样的形容。
  从大脑到心脏和最后的四肢百骸,无一例外,无药可解。可若是名为「绿谷出久」的毒药,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一口服下,从不迟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少年,又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关注少年。每日与他相见,瞧见他的笑容,就好似儿时的糖果化在嘴里般——甜甜的。没人告诉他,这种感情该归在哪一类。
  " 好きです。"

  每一次小别后的相遇,这个少年都会给他带来惊喜。英雄杀手事件、营救爆豪等,少年一次次刷新自己对他的认知。这份感情终于像发了酵的面团,从小小的一个白色团子变得巨大无比。
 
  归为友情似乎不妥,归于爱情略有不及。
  "那就是友人之上,爱人之下喽。"网评的话浮现在他脑海扰乱心神。

  不够。完全不够。如何不够?

  微醺的轰焦冻起身去了卫生间洗脸以稍作清醒,待双手抚摸上脸时他才发觉那异于平日的温度,烫得灼手。他这才想起昨日夜晚准备回宿舍时雨势正大且手前并无雨具可用,他索性一口气冲回去简单洗了个澡就睡了,没想到现在才发病,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水珠顺着前额发丝滴落,眼睛没有焦距,颇为狼狈。
  又偏偏是这个时候,绿谷出久也来了,不偏不倚将他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轰君,你还好吗?"
  不好,很差劲。轰焦冻看了看他,想这样说,话头到了唇边旋即变了样儿。
  "没事,酒喝得多了,有些晕而已。"
  轰焦冻说完便对上了少年的双眼——森林。是清晨尚有雾气的森林,富有朦胧美感,只这一眼就如受了树木洗礼不由轻松许多。

  绿谷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轰焦冻遇事多半会私底下自己解决,别人不问他就不说,即便说了也是敷衍了事。少年时刻铭记一句话:爱多管闲事,也是英雄的本质之一!
  于是他先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这么做有些失礼...还望原谅!"少年说完凑近了他,一手覆上轰焦冻的额头感知体温。或许是因为生病缘故导致反应变慢,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少年所以不介意这种行为,轰焦冻没有使用个性让他退离,他觉得这些原因都无所谓。轰焦冻站在原地任少年抚弄。

  越来越热。

  轰焦冻蹙眉,他为这没来由的燥热感到烦躁。绿谷出久察觉到了便立刻放手后退两步,略有尴尬地揉揉头发,随后说道:"你昨天晚上回来淋雨了吧?你发烧了,要赶紧去医院,这种地方可没有药品。你烧得不轻,要早点去医院,我送你!"少年当机立断,转身准备出去收拾东西带他去医院,却被轰焦冻拦了下来。

  酒壮人胆更是借着病糊涂了的机会,轰焦冻将少年揽入怀里。他双臂禁锢住绿谷,埋首于后颈处有些急促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酒味很重但是盖不住掺杂在内的糖果味。他想咬下去,但他知道不能,只好愈加用力地抱着他,生怕他下一秒会跑掉,他根本不管少年会不会反抗,会不会厌恶,眼下他只想借着酒劲做一些出格的事。
  "轰、轰君?你还好吗?"
  都说了,不好。
  "轰君,你今天有点奇怪...不不不!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说感觉你和平常不太一样,是发烧的缘故吗?但是必须要去医院,怕打针也不行,必须要去!"
  轰焦冻还是没回话,攥住绿谷的衣服死死不放,指节发白有些颤抖。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轰焦冻近乎自言自语小声说着,末了臼齿相扣向牙床施压使自己冷静。
  "咦?"绿谷出久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联系了一下自己最后一句话是「怕打针」顿时理解大半,哈哈笑了两声。
  "原来轰君怕打针,不用害怕啦,不疼,一下子就过去了。"借说话之机他伸手轻轻掰开几乎要嵌入自己臂膀的轰焦冻的指掌。轰焦冻自然没让他得逞,绿谷出久一时傻眼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轰焦冻也不愿留给他思考时间,由于脑子一片混沌,他生硬地扳过绿谷的肩膀与他对视,唇瓣开合,舌尖硬生生将字眼自齿缝推出。
  "喜欢。"
  轰焦冻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诶",绿谷出久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愣在原地。
 

  果然是这样吗,还是不能接受吗,无论如何明显地示好,都无法理解吗?或者是太过贪婪了吗?
  就像黑暗中的人在渴求一缕阳光可以照射进来一样。于是神将一缕阳光赐给他,可是他越来越不知足,希望更多的阳光可以温暖他。最后神抛弃了他。他不值得施舍。
  儿时母亲还在轰焦冻身边时总会给他糖以做嘉奖。比如努力的同父亲训练,家务活完成的很好,诸如此类的事。轰焦冻有一次吃完了糖询问母亲,可以再给他一颗吗?
  "不可以哦。不可以这样哦,否则的话,以后都不许吃了。"
  轰焦冻意识到了不该如此贪婪,于是打消了这些念头。

  「不可以哦,不可以。再这样发展下去,他也许会讨厌你。」
  这样的感情,无法抹消。他做不到。

  "绿谷出久,我喜欢你。"

  轰焦冻再一次说道,这次他没有犹豫。